池聿的眼神倏地一沉,他最不想提的就是那天的事,烧灼的感觉似乎又爬上了眼眶。
“……可我当时真的没办法了,只好出此下策。”
“闭嘴。”
“如果你觉得道歉还不够,我可以……可以……”她的大脑飞速转着,不知道怎样能平息他的怒火。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味道。
她好像走进了雾凇笼罩的林间,一片冰雪的世界。晶莹的霜花缀在枝头,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极致的纯净与冷冽。深吸一口气,幽微的草木香伴随着凛冽的回甘沁入肺腑。
宋溪回一时有些沉醉。
她穿着一件薄暮紫的礼服,好像一朵盛开的香豌豆,雪白的锁骨在轻纱下若隐若现。她回过神,感受到他下垂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
在池聿看来,她的动作太过刻意,更像是某种邀请,于是毫不掩饰地嘲讽道:“可以什么?用这种方式来换取原谅?”
“哪种方式?”宋溪回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池聿的拇指意有所指地擦过唇角,随即化为一声极轻的嗤笑:“宋小姐是什么人,我已经领教过了。”
宋溪回面上一热,又羞又恼,挣扎着起身,却被他一把捉住手腕,瞬间将她提了起来。
她来不及反抗,便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踉跄跄拖下楼。
一阵凌乱的高跟鞋声,从楼梯上方由远及近,楼下早有人在恭敬等候。
“少爷,已经准备好了。”
池聿淡淡地说:“你下去吧。”
说完又要迈步,宋溪回用另一只手拽住他:“等等!你想干嘛?”
“折腾一天了,你不饿吗?”
宋溪回确实饿了,如果现在能饱餐一顿就太好了,但她不觉得他会这么好心。
果然,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推向了料理台。
料理台上是堆如小山般的洋葱,一个个已经被剥好洗净,圆滚滚的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刀具案板一应俱全。
“什么意思?”
宋溪回狐疑地回头,目光落在厨房门口。
池聿双手抱胸,倚靠着门框,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轻点了点下颌。
“听闻宋家是书香门第,有几分讲究的底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想来你这刀工应该不错吧。把这些都切完,就可以吃夜宵了,元姨的洋葱酥可是一绝。”
这么多?宋溪回问:“你确定我切多少你吃多少?”
她眼里划过一丝不屑,还不就为了整她,这样轻率地挥霍食物,宋溪回深深不齿。
池聿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公司最近有个医疗项目,需要很多洋葱做实验。作为董事长的太太,我想你有义务为你丈夫的公司出一份力;作为致歉者,我想你有义务拿出你最大的诚意。”
冠冕堂皇、睚眦必报……宋溪回咬牙切齿。
分明就是在耍她,宋溪回已经累了一天,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和他周旋,反正他已经这么讨厌她了,好像有没有他的原谅也不是很重要。
她转过身,笑道:“既然这些洋葱这么重要,我这笨手笨脚的,就不在这里浪费池董的宝贵时间了,你还是亲自来吧。”
宋溪回得意地从他身旁走过,池聿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禁锢在怀中。
他俯身,气息喷薄在她耳畔:“笨手笨脚?没关系,我教你。”
随即,他将她带过去,温热的手掌覆盖上她的手,一同紧握刀柄。
宋溪回挣扎着推开他,终于妥协,举着刀冲池聿说:“你别过来,我能行。”
池聿抽身,冷哼道:“早这么识趣不就好了。”
宋溪回走去旁边脱下仿佛上刑般的高跟鞋,然后踩着已经麻木的双脚回到料理台前。双手握着刀,把案板上的洋葱当成那个讨厌的男人,毫不留情剁下去。
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眼睛被刺激得难以睁开,眼泪簌簌落下。
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她不由得用抬手去擦泪,结果辛辣气味猛然袭来,刺得双眼火辣辣的痛,越擦泪越多。
池聿喉间逸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似乎这一幕赏心悦目极了。
宋溪回受不了了,眯着眼睛去找水池。结果刚握住水龙头把手,就被人死死按住,那人好心提醒道:“还没切完呢。”
宋溪回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番无声的较量之后,宋溪回败下阵来,此时实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她任命地拿起菜刀,在案板上胡乱挥舞。
宋溪回一鼓作气,终于,洋葱山全部变成了洋葱碎山。
宋溪回狠狠咬牙:“池董,这下满意了吧。”
嗯?不回应?
宋溪回也不等他,虽然眼睛看不清但却像装上了雷达一般,精准地冲过去打开了水龙头。
洗完脸,眼睛的刺痛稍稍缓解了一些,她终于察觉到不对,转过身去。
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所以……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疯狂跟这些洋葱较劲?
宋溪回怒极反笑:“池聿,我记住你了。”
“少夫人,您累了一天,夜宵在这边,您要不要用些。”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佣人,笑容和善,大概就池聿口中的元姨。
她现在一想起那个名字,眼皮就跳个不停。
宋溪回扭头看了看餐厅里摆着的丰盛夜宵,还真摆着一盘洋葱酥。她的嘴角抽了抽,走过去抓起两只虾饺放进嘴里。
“辛苦了,收了吧。”
宋溪回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两条腿因为站了一整天酸胀不已。爬到一半,才想起来高跟鞋落在厨房了。
算了,就那么放着吧,她实在是没力气了。
突然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四顾茫然。可她还来不及伤感,又面临一个更加头疼的问题。
她如今最不想看见池聿那张脸,一想到他脸上那傲慢的表情和掌控一切的姿态她心里就堵得慌。
可是……
她站在池聿的房门前,纠结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没人?
她又看了看。
果真没人,太好了!
她把门打开一些,提起拖地的礼服裙摆大摇大摆走进去。
不对,她意识到什么,浴室里的暖黄色灯光亮着,还传来流水声——他在洗澡。
宋溪回盯着散发着光的浴室,昂首挺胸走过去,猛地拉开门,上下扫视着某人,目光停留在某处,然后露出轻蔑一笑。
救命呀,这场景想想就爽。
突然,水声停了。
宋溪回立马神魂归位,放低声音小跑进去,又拎起行李箱快速跑出,然后紧紧替他关上房门。
反正他目中无人,就让他当自己不存在吧。
她随便找了间离得远的卧室,她要求不高,给她张床就行。不对,还得能上锁才成。
放下行李,锁上房门,脱掉礼服,飞扑上床,一气呵成。
此刻才感觉活了过来,她就着刚才扑上床的姿势一动未动,长长舒了口气。
只是……疲累的时候反而难以入眠,两只眼皮像注了铅,小腿上的肌肉却有频率地跳动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的灯带,越想越气。
他在干嘛?应该已经睡着了吧,在戏弄完她之后,舒舒服服、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没准梦到她这副惨样还能笑出声。
她突然一个激灵坐起身,黑暗中向厨房摸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