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山坡看过去更美,”宋溪回伸手朝花海方向指了指,试图邀请他,“坐在车里看不见全景的,一起走吧。”
“小姐,我是男人,再美的花也没兴趣。”
沉默了几秒,宋溪回终于缓缓举起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道出实情:“我自己没法拍照。”
池聿的目光在那绷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的眼睛。宋溪回坚持举着手,眼神里满是恳切。
打火机的火苗燃得时间长了,热度烫到了池聿的手,他甩了下手,将烟和打火机一并扔进中控储物盒。然后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麻烦”两个字飘散在风里,他绕过车头,往山坡下面走去。
宋溪回嘴角弯起来,小跑着跟上去。
在池聿眼里,花这种东西和树和草一样,没什么分别。所以看着奔跑在花丛里的宋溪回,很难理解她为何能那样开心。
宋溪回张开双臂,将淡淡的香味吸入肺腑,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目之所及,被深紫、浅紫、深粉、浅粉的缤纷颜色填满,一簇簇、一丛丛。风过处,花海涌动,好像掉进了油画里,整个人也轻盈起来。
远眺是牛奶蓝色的湖水和被雪覆盖的山峰,再往上是蔚蓝色的天空。大自然鬼斧神工,描绘了一副绝美的画面。
宋溪回把手机递给池聿,对他说:“你站在这里就行。”
然后她跑远,摆好姿势。
池聿皱着眉举起手机,姿势略显生硬。
“你得蹲下来一点。”宋溪回忍不住指导,“手机放低,从这个角度……”
她下意识想用双手比划框,右手却传来隐隐的痛意,她吸了口气,于是略略比了一下。
池聿双腿微张,勉强把镜头放到她比划的高度。
“好多了,但能不能……”
宋溪回看着池聿的脸色,他头顶似乎有一个进度条,现在显示此人耐心已经告急,还没说完宋溪回闭上嘴,调整姿势去配合他。
她安慰自己她这个模特合格,还能拍得难看到哪去,于是说:“挺好,拍吧。”
池聿微微调整手机,看着里面的画面:宋溪回站在花海与湖面的交界处,裙摆被风带起。在那一片开得恣意灿烂的花海中,最生动的是那张笑脸。
手机模拟快门的“咔嚓”声响起。
池聿做事向来追求完美,虽然拍照非他本愿,但既然做了他也不想敷衍,于是试着找好角度多拍了几张。
他得承认,宋溪回的脸型精致流畅,正拍侧拍都好看。本着负责的态度,他打开相册,检查刚拍的照片。
有几张还不错,他指尖一张张滑过,画面忽然停住。
宋溪回的手已经举了半天,她松开帽檐放下,甩了甩胳膊。
“怎么了?”宋溪回见池聿盯着相机屏幕忽然不动了,正在纳闷,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快速跑过去。
池聿的指尖还悬在上方,屏幕里他在熟睡,而宋溪回侧卧在他身边,靠得很近,脸颊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气氛跟他的脸一样,骤然冷却下来。
他举起手机,屏幕正对宋溪回,沉着脸问她:“这是什么?”
宋溪回的表情僵在脸上。
那是他去给她买卫生巾那晚,她偷偷拍的。
虽然她一直悄悄在朋友圈经营恩爱人设,但这样私密的照片她是万万不会发出去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拍了,若真让她解释,她只能说那可能是惯性使然。但这样的解释她是万万不能说给他的。
“我……就是觉得那个画面挺有氛围感,就拍下来了。”她伸手想拿回手机,“给我……”
池聿避开她的手,又往前翻了几张。
关于他们的“合照”很多,飞机上、书房里、看烟花……他只觉得一股凉意爬上脊背。
宋溪回看着他越来越冷的脸有些慌张,心虚地说:“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拍了。”
宋溪回只觉得有种被公开处刑的难堪,她慌忙去抢手机。
池聿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腕,紧紧捏住:“你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丝毫没有边界感。”
宋溪回的脸涨红了,口不择言地辩解:“我们是夫妻,拍几张照片怎么了?”
“问题在于我不知情。你在我完全没有防备、甚至可以说是私密的状态下偷拍。”池聿面带薄怒,一字一句地说,“而且,我并不想同你有那种合照。”
“删掉。”池聿把手机丢给她。
手机砸在她手上,宋溪回觉得有些疼,不是因为伤口,是因为手机很重,重到砸裂了她的尊严。可事情确确实实是她做的,无可辩驳。
池聿语气里的厌恶让她浑身一颤,嘴唇快被咬出血,抱歉的话在喉咙滚了又滚,不管怎么她是需要道歉的。
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池聿一直看着她,直到响了很多声才掏出来。
他的目光太锐利,这通电话的到来让她喘了口气,可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她再次屏住了呼吸。
胸口闷得发胀,有一股情绪从她心里破笼而出。
于是,道歉变成了质问:“你和简侨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问出了这些天一直盘桓在心口的疑问。
池聿看向她,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不耐和厌恶。他没接电话,任由它一直响着,两人间的气氛如烈焰般烧灼起来。
池聿讨厌有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嘴上丝毫不留情面:“池太太做久了,有些事你怕是忘了,需要我提醒你吗?这场婚姻是基于什么开始的。”
他没否定,更坐实了她的猜想,宋溪回昂着头与他对视:“所以,你们是可以拥抱的关系?是让她住在你房子里的关系?是远在异国还时刻牵挂的关系?”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还以为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恶劣,就算不喜欢她,至少也会遵守契约精神,顾及双方的颜面,不会做出太难堪的事。
宋溪回心里生出一阵阵失望,鲜艳如霞的唇滑过讥诮:“看来池董真是个念旧情的人。”
这一连串的逼问,让池聿再次感到私人边界被侵犯,一股被冒犯的怒意乘势而起,化作眼底冰冷的警告。
“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话音落下时,唇边溢出一声冷哼,“倒是你,荨麻疹再犯的时候,好歹让他给你叫个车。”
他?宋溪回怔了一下,半晌反应过来他说的可能是林钊,原来那夜在医院他看见了她。
她觉得荒唐至极,明明是他和前女友纠缠不清,现在却反过来倒打一耙。
“坐摩托车怎么了?我乐意。”
宋溪回掏出那张银行卡。怪不得他好端端会给她这张卡,原来是自知理亏,才要补偿她。
思及此,她猛地折成两半,扔给他。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因为用力,伤口隐隐绷开,她甩下这句话,转身往车上走去。
明明前几天还举止亲昵的两个人,今天却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中间隔着的过道如同天堑。乘务员小姐有些纳闷,放下餐食赶紧退回前舱,生怕多耽搁一秒,暴风雨波及自己。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回到前舱,一边将饮品摆回原处,一边压低声音对同事说,“你看没看见,池董的脸色阴沉得像压了三尺厚的乌云。”
同事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刚刚出去我也感觉到了,气压低得吓人。”
“不只是池董,池太太也很反常,平常都笑眯眯的,今天板着脸一直看外面的风景,怕是要把窗户戳出洞来。”
“我还是头一次见池董这么生气。”同事说。
她将推车锁扣扣好,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俩不会这样持续十几个小时吧?那我岂不是一直得这么小心翼翼了。”
怕啥来啥,正说着,呼叫铃响了。
她立刻皱起脸,转向同事小声央求:“拜托替我去一趟吧,等下了飞机,我请你去吃新开的那家法餐。”
同事将信将疑:“真的?”
“嗯,说到做到。”
“那行,就帮你一次。”
同事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带上微笑朝客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