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警支队长说：“肇事司机撞死的郑建兴，是我们单位里的老同志，也是林钊的师傅。当时勘察现场时，看到地面异常的拖擦痕迹，他确实情绪失控了，冲了上去，但被现场另外两名同事死死拦住了，没有碰到肇事司机。网上流传的那段视频，完全是断章取义。”

“我们说断章取义，公众相信吗？”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交警支队长，后者把话噎了回去。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内部研判的事情了。”局长下令，“督察部门立即成立调查组，对林钊当日的执法过程启动审查。至于林钊，在调查清楚前即刻停职。我们要用最严格的程序自查，来回应最尖锐的公众质疑。真相不会怕调查，但我们必须先拿出接受监督的诚意。”

局长又对几个部门都做了安排部署，责令大家迅速行动，联动配合。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这次的舆情之所以愈演愈烈，归根结底是因为公众对警方的不信任已经迫在眉睫。同志们，我们要反思啊，在执法过程中是否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要时刻绷紧这根弦。当然，我也知道，现阶段执法办案不容易，但这恰恰也是对我们全体干警的考验。”

会议结束以后，程宾直接把宋溪回叫到办公室，空气中已经能嗅到紧张的气息。

“舆情应对，速度是第一原则，不然会丧失更多主动权。我们已经错失先机，现在要做的，是赶紧准备好应急预案。”

他看了眼时间，想了想说：“这样，督察那边我去沟通协调，你全程跟进。记住，调查结论一出来，我们就要第一时间拟定对外通报稿。”

“明白。”宋溪回点头。

从压抑的气氛中脱身，宋溪回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钊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被接起。

“林钊，是我。”她放轻声音问道，“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还行。”

听到他平静的语气，宋溪回稍微放心了些。

“没事就好。局里刚开了会，督察已经介入调查了，想必支队长已经通知你了。”宋溪回说，“这是必经程序，你别太焦虑。调查是为了把事实厘清，不是组织不信任你。”

“我明白。配合调查嘛，应该的。”

“不管网络上说什么，你现在千万不要在任何公开平台回应这件事。”宋溪回再次叮嘱。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林钊？能听见吗？”

几秒后，林钊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我在听。”

他停顿了一下，说：“溪回，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打这通电话。”

市局督察组刻不容缓进驻了交警支队。宋溪回作为当天事故现场在场人员，也一同配合调查。

整件事的脉络其实很清晰，执勤交警随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路口的监控探头，可以还原整个过程。

督察组调阅了全部影像资料，又分别与林钊与相关人员进行了细致问询，很快便得出了初步结论。

为节省时间，宋溪回在交警支队找了间空办公室，着手撰写情况通报。

一杯热水轻轻放在桌上，宋溪回停下打字，对上林钊歉然的眼神。

“不好意思，因为我的事，连累你们加班。”

“跟我还说这些。”宋溪回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现在执法这么透明，被群众拍到发到网上都是常有的事。网上的讨论嘛，一阵一阵的，别太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的手怎么了？”

“哦，没事，都好得差不多了。”宋溪回无所谓地晃了下。

林钊沉默了半晌，视线垂落在桌面的纹理上。

“其实，我知道那些网络上的东西是谁发的。”

宋溪回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是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不是网友发的，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推动？”

林钊靠向椅背，神色漠然。

“师傅死亡当晚，肇事司机的家属来过医院，他们找到师母，想私下解决这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了下去，“但那根本不是普通事故，我勘察过现场，那根本就是故意杀人。总之那天话不投机，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我接过一通陌生来电，说他们手上有对我不利的证据，只要我在有些程序上别太较真，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

林钊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脸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他们好像没搞清楚，”他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溪回，“事故现场那些被固定下来的关键证据，早在他们打电话之前，就已经全部移交刑侦部门了。”

“这些事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过？”

“因为，我一直很后悔……”他说得极慢，像是模板上的铁钉，一锤一锤敲下去，甚至砸出了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什么咽了下去，却又从眼中汹涌出来。

“我师傅不是被当场撞死的。他被卷到了底盘下面，肇事司机明知道下面压着人，但他还是踩下了油门。他是被……活活拖死的。”

“我真后悔，当时没能挥出那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