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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蝶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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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第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宁拂“黑无常”,不惹笑面虎。

这起新鲜出炉的分尸案已经交由市局成立专案组,分局通力协助。

赵局抿了口茶,沉吟道:“下周高考,距离抛尸地不到两百米就有一处考点。”他停顿了一会儿没说话,其他人也噤声不语。

两百米什么概念?半个操场的距离。

“恐慌已经引起了,现在只能尽快侦破,加强安保和巡逻,千万不能影响学生考试。”赵局清了清嗓子,看向贺衍,“这次还是你们一队负责。”

贺衍应了一声,神情倒没其他人那么凝重。

先行离开会议的孟柏十分能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然,小声跟乔茗接茬,“要是我高考的时候隔壁街有人被分尸,我估计就只能去崇大读书了。”

所有人都看出吴昶脸色青黑,全都脚步如风地往外疾走。乔茗忍住给这事儿逼一拳的冲动,退而求其次地翻了个大白眼,推着他赶紧出门。

只有贺衍听到面无表情地腹诽,真不愧是一个学校出来的。

吴昶果然脸色阴晴难辨地沉了沉,两颊赘肉一抖,提出异议,“情况特殊,贺衍要不还是暂时避嫌。”

案情一经曝光,洲际酒店的东家股票立刻大跳水。意外导致的明星效应使得案件关注度翻倍激增,更别提猎奇心理作祟,分尸案这类“都市传说”案件本就最吸引公众关注。

“别介啊,那酒店股东多的是,我家的股份就占一点。”贺衍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赵局也不赞同,但他跟老搭档共事多年,知道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是有意敲打贺衍,于是便状似肃穆地颔首不语,才离开会议室。

吴昶一看贺衍还是老样子,更加额冒青筋,瞪了他一眼,“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把你那扣子也给我扣好了!成天那么吊儿郎当。还有你也是,屁股底下有刺?”

旁边被殃及的池鱼正等着报告,闻言缩了缩脑袋,也不敢老挪动尊驾了,只想就地化身土地公也提前遁地。

“成,您别把嗓子给喊劈了。”贺衍笑笑地听令坐直身,但即便狂风暴雨被说了一通也还是那个疏懒做派。

两天前的中午,社会关系似乎很简单的中学教师董京华离开家后,就像是没入海水中的鱼,不见了踪迹。

何处遇害?凶手的作案动机是什么?

这些目前都不得而知。

“跟前两年沿路施工地旁边那个案子有关联吗?”吴昶指的是当时出现在冷槐老街附近的一宗杀人案,同样引起了不小的舆论,后来查明死者身份是个在附近游荡的流浪汉,不是本地人,社会关系毫无头绪。也是暴雨夜抛尸,现场痕迹收集困难,附近居民跟旁边的施工地都问了一通,没有任何目击证人,连凶器最终都没有下定论。他收起了火气,只见贺衍没摇头也没点头,正色起来,“目前不好说,得再调查推进。”

贺衍对那个案子的死者印象挺深,与之有过交谈的都说他品性温和,有人曾目睹他照顾同样流浪生病的动物,大抵是际遇不好,所以沦落到无家可归。他说:“但我觉得这次的凶手很不同,就像是由于什么原因,临到最后关头哑火了,现在留下个奇形怪状的烂摊子。”

吴昶连脸上纵生的沟壑都显出几分凝重,他跟贺衍示意正式散会,“从现在开始,一队全力侦查此案。”

——清峦半岛别墅区的西南角。

棠徵坐在挑高阳台院子里的沙发上听“神棍”胡扯八道,巴掌大的脸被棒球帽挡住了一大半。

“食伤偏旺,日主偏弱,你八字属火宜选坐北朝南,最好是七层。其实除了这里,还有一家风水整体更好的小区,但是反而不配你的八字。所谓聚风藏气......”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听得心无旁骛,时而作恍然大悟状。

这位“风水大师”芳龄十六,名叫窦乐。人如其名,一颗锃光瓦亮的光头像是被强行剃秃了的田园小土狗。行骗的时候穿件网购二十包邮的袍子。天生一副菩萨相,可惜馅儿不太对,是个惯会不务正业耍滑头的小赤佬。履历表上大案没有,斗殴闹事一箩筐。此类堪舆产业招工的重点要求就是长的要像在辟谷,楼盘之间再合作包装一番。打个擦边球信则有不信则无,往往也够不上诈骗。

排在棠徵前面的客人是对夫妻,女人像是想起什么,忽然面露忧色,小心翼翼地凑到大师耳朵边嘴唇蠕动几下。只见后者愣生生作出个高深莫测的便秘神情,二人见状顿时也双双噤口不言,生怕打扰他向天取意。

半晌,窦大师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

意思是别没事吓自个儿。

女人闻言顿时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跟丈夫说:“那就好,我上午去拿订的香水,柜台前两天刚卖过东西给那个人,真是吓死人喽。”

棠徵打开手机新闻页面,蹦出的头条就是洲际酒店分尸案。乍看以为第一犯罪现场是酒店,实际上尸体主要部分都被抛尸在冷槐老街,但谁让案件的发酵源于此,案发于高档酒店听上去也更具戏剧性。网上还有些不太道德的群体为了哗众取宠散播着尸体图片,不过很快就会被各平台屏蔽。

从三层的阁楼下来,女人又独自走到半地下室的阳台边细看采光,忽地听到有人问:“刚才说的香水,请问您还记得是在哪个柜台吗?”

女人不禁一愣,见坐在藤制沙发上的年轻人长得清隽典雅,顿时心生好感,语气相当温柔解释道:“就是柏岚广场一楼的香水柜台,那人让几个销售推荐很多,说是送人的,又是付的现金,所以她们印象挺深。”

棠徵若有所思,又问:“她们怎么知道死者是谁?”

“你是不知道,那个人是三一中学的老师,现在网上照片满天飞,可不就看到了。”女人看他对状况不甚了解,以为他只是单纯好奇。

“那她们和警察说了吗?”

女人连忙摇头,“当然没有,这种事情她们打工的,谁敢瞎掺和。”

棠徵提了一下嘴角附和道:“您说的也是。”

等到拍板付了定金,中介喜上眉梢地带着夫妇离开,窦大师终于微不可查地塌了下脊背,缓缓吐出口浊气。干完这最后一票就收工。

他转身还未端出神神叨叨的做派,话头就被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的棠徵截断。

“又见面了。”

此时棠徵摘了黑色棒球帽,标致的五官毫无遗漏地显现出来。

窦乐却登时头皮发麻,仿佛面前是条白蛇幽幽吐出了猩红信子。

他第一反应掉头就跑。恨不得四脚并用,脚步趔趄得差点绊倒自己,丝毫没有了大师包袱。

棠徵飞快给了他髌骨一脚,不紧不慢地轻声提醒他:“我只是想找你问几个问题,没必要跑吧?”

窦乐直接小腿发软膝盖发麻跪地,双手被人紧锁在后背完全挣脱不开。棠徵示意他看手上的钥匙串,“我跟中介的负责人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以为你是我离家出走的亲戚小孩,现在就算我不拦着,你也是出不去的。”

窦乐一听,旋即抻着脖子去看钥匙,发现棠徵好像确实没诓他,嘴里骂骂咧咧:“日他大爷的这帮怂货。“

棠徵压在他后背上,饶有兴味地观赏大师急得抓耳挠腮破口大骂。果然,过了一会儿,这小光头见确实是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他,只好悻悻地说:“你要问什么,至少让我起来啊?”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跑,毕竟最近确实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光天化日,谁还能在这杀他灭口,但是混子怕条子,天经地义。

刚松开手,窦乐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戒备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棠徵状似奇怪:“我只是听说大师今天多出了一个名额,赶巧捡个漏罢了。”

“你少来这套。”窦乐语气很冲。

棠徵好似一惊,遗憾道:“大师怎么如此口不择言。”

“妈的你们市局没一个好东西......”窦乐刚脱口而出,瞥见棠徵冷淡却凛冽的眼神,心里立刻涌起后怕,止住了口。他从小摸爬滚打各式各样的猪都见过不少,就是没碰到过棠徵这种让他摸不清想法,又鬼气森森的人。没想到他一路跑到了崇平,这人依旧阴魂不散。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杀了人,居然毫发无损。

窦乐瘦弱的胸脯上下起伏,莫名忍不住抖了下身体。

他头回见到棠徵,是两三年前,夏天,河道里飘上来几具浮尸。警方勘查时他恰好路过,围观者再大胆的也都是草草打量就匆忙离开,怕做噩梦。窦乐穿着全是汗渍的背心趴在桥上,看见底下有个身形颀长的男人,被众人围在中间,抬头瞥了他一眼。

后来他才想明白这种异样来源于,棠徵看自己和其他人,跟那具死尸,似乎没什么区别。

窦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却沾染了不少江湖义气。于是深吸一口气,下巴要锄地似的一昂,“出来混有出来混的规矩,你没进去也算是你的本事,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报复的话,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颇有种为正义抛头颅洒热血的满腔激昂,也不记得自己坑蒙拐骗的时候好像并不怎么正派。

棠徵抬眼看他,忽然牵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这笑容来得出其不意,好似栩栩如生的画中人倏地活了过来,窦乐不免一怔,又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豪言壮志。

扪心自问,他确实怵这小白脸。

整个泊川市局刑侦支队的氛围都很阴森古怪,也就那个支队长有一副良善面孔,和和气气得像个好人。

“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棠徵终于不逗弄他了,收起嘴角的笑意正色道。

“不过窦大师,我过会儿确实需要你帮我个小忙。”

窦乐一愣,摸不清是不是还在和他开玩笑,便听棠徵顿了一下说:“帮我打个匿名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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