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放着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仿佛沉进幽深的湖水中载沉载浮。
窦乐在副驾驶上扭动几下,觉得很不妙。人家电影里变态杀手把人做掉前,基本听的都这式样的古典乐。
“喂。”他硬邦邦地喊了一声,又识相地降下声量,“你换首歌呗?”
趁着红灯的空档,棠徵抽空扫了他一眼,“自己换。”
窦乐哼哼两句,不知道从哪儿扒拉出一首重金属摇滚。棠徵看他这聚光的脑袋顶顺着节奏抖动得有碍观瞻,差点又来个急刹车。
冷槐老街近在眼前。
棠徵操着令人威风丧胆的开车技术,终于七拐八绕地把车开到了目的地。他带着窦乐进了周记面馆,在老板的热情招呼下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窦乐不客气地掰开一次性筷子,一口几乎就吞掉了半碗面,“你不吃?”
对面吃得狼吞虎咽,棠徵忌于乱喷的口水,身体不动声色地后倾几厘米问:“你们做大师的也吃不饱饭?”
窦乐没空回他,囫囵吞枣吃完了两碗,才在打嗝的档口说:“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对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掏出薄薄一叠纸,推到他面前,窦乐迅速瞄了眼,竟然是证词。
棠徵原本淡然的神情冷下来,“我有三个问题,希望你能够诚实回答我。”怕把人吓跑还得上演追逐战,他又敷衍地莞尔,“当然,如果你说谎的话,我也会知道。”
“首先,案发当晚,除了口供里提到的内容之外,你还记得什么凶手的其他特征?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笃定我是凶手。”
棠徵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第二,你离开泊川是有人协助,或者说至少是提议,对吧?”
“第三,也是我最想知道的。”棠徵目光直直地和他对视,面色平静,却有如实质的银钩直刮得人仿佛掉下一层皮肉,“你好像在‘一二六’案之前就有点怕我,为什么?”
蒸腾热气弥漫晚风中,此时面馆里仅有的两位客人都陷入了沉默。
窦乐吞咽了下口水,一时也有些慌了神。他再天不怕地不怕,也不过还没成年。平常接触的那些混混瘪三见了片区协警都得放乖些,更何况是棠徵这种级别的。
而最惊惧的,还是内心涌起的一丝惶恐与自我怀疑。
泊川市局的法医棠徵,据说是人才特招,总是一幅病恹恹的模样。窦乐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主要是之前有几个“弟兄”太能惹是生非,把派出所当自己家似的,都快七进七出了。有个缺心眼的还打听人家有没有妹妹。万幸这位棠法医脾气尚可,不爱搭理人倒也不发火。
窦乐夜视能力优于常人,但他又不做飞贼,所以这特长通常也没什么用处。
仅有两次,且都跟棠徵有关。
他对棠徵并不熟,因为还算较为“安分守己”,鲜少闹到局子去。但有件事一直如鲠在喉,像根不经意间扎进手指的木刺,没有大碍却总是隐隐作痛。
当时已经入冬了有段时间,泊川的冬季山寒水冷,车底经常长出流浪猫狗来。窦乐给他专业讨债的“叔叔”望风,独自留守在车里百无聊赖的时候,倏地注意到了一张熟悉的车牌,很快,人就从小道的另一方向走来。黑灯瞎火的,不远处的青年拉开驾驶座车门却没有进去,而是蹲下身从轮胎边捞起一只体型羸弱的小狗崽。
那狗毛发脏兮兮的,看着才一两个月大,青年提溜着它的后颈悬在空中大约有十几秒,手指搓揉几下毛绒绒的耳朵,似乎是觉得可爱。
窦乐不甚在意地正欲收回视线,下一秒——
青年遽然将狗重重摔到了地上,细弱的示好叫声被硬生生截断。
接着他又猛摔了好几下,鲜血在水泥地上留下几道迸射的墨点。奄奄一息的小狗被伸手一扬扔进了草丛边的垃圾桶,极其轻巧,好似一粒尘埃陷落腐烂的绿色深渊,急促的暴行当晚便被新落的雪堆掩埋,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人发现。
棠徵握着纸杯的手顿住,瞳孔瞬间紧缩。
“然后呢?”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青年转身向那辆树影下的白色面包车投去一眼。面孔在黑暗中被笼上了一层面纱,但是五官、身形和熟门熟路开车门的动作都让窦乐确信,那是棠徵。那一瞬间的暴戾和远远的凝视,让窦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近在咫尺的恐惧。以至于他坐在车里如坠冰窖,发憷得浑身僵硬。
那是享受的杀意,从动物攀升到人类可能只在一念之间。
“然后,好像从驾驶座拿了个东西,又......”窦乐提防的肢体骤然紧绷拉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并没有把车开走,而是再次离开了。
棠徵搭在桌上的虎口蹭得黏腻,他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擦手,“我对虐杀小动物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你打游戏的时候难道会喜欢折磨第一关的新手怪物吗?这很无趣。”
听这不痛不痒的口吻,窦乐一股无名之火蹭蹭往上冒。
棠徵没让他先开腔,继续问:“当时是几点你还记得吗?”
窦乐一怔,只能给个大概时间,“大概,十点左右吧。”
顺着回答,棠徵轻蹙眉宇回忆起了那个夜晚。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当时自己注意到了轮胎下的血迹。
甚至顺着痕迹打开了垃圾桶,那是一只眼圈周围有黑色斑点的串串狗,非常小。
棠徵略带病意的面孔涌起肃杀之气。一旁的窦乐心里更加发虚,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夜色渐浓,面馆好不容易来了几位新客人,珠帘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中年男人们穿着汗津津的背心,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店内顿时热闹了起来。
棠徵食指一挑,示意他看看那几张纸上的文字,“你还能想起别的吗?”
泊川市局问询室和那个雨夜的画面交织重叠,窦乐大脑一片混乱。
那时已经很晚了,行凶者穿着一套黑衣服,作案过程堪称雁过不留痕,不是个练家子,也绝非普通人。推测凶器为手术刀,因此棠徵作为法医的从业经验,也十分契合这一套作案手法。窦乐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在杀人,只是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妙,所以止住了脚步。凶手从车里出来后,将作案工具随意搭在了车顶,似乎还接了个电话,但雨水声隔断了对话,所以他并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窦乐歪在座椅上,感觉自己脑浆都快想得爆裂了。
忽然,他猛地弹直腰板,不能确定道:“也许要比你再高一点。”他比划了差距,“他比那辆车大概高这么多。”棠徵在泊川算是相当高挑的个头了。
棠徵在心里做了个比较,他身高一米八七,那就得再加上五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