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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蝶变(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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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凝重,跟棠徵对视一眼,缓缓道:“明天问话你也算上。”

后者略显讶异地抬起头,这活不该归他,只是还没拒绝,贺衍就不咸不淡地说:“人手不够,棠法医比较擅长套话骗人,能者多劳。”

棠徵:“……”

已然积攒出经验的孟柏确信贺衍是另有所指,心想自己恐怕听到了什么情感机密,立刻低下头坐立难安地找哪条地缝能顺当钻进去。

鸣笛和喇叭声渐响,夹杂着新闻记者的播报,市局外头已经躁动地停了不少车。

今天晚上,陆庭卓就要风风光光地离开崇平市局。

红玉金台的张老板等人相继被捕,而一干有证据没证据的罪状,通通摊不到陆庭卓头上,不需要临时串通,自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他顶上那些黑锅。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不断滋养好处。那个曾经一朝滑铁卢的刀疤男,这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衷心。他自称在酒吧跟杜子棋起了冲突,心里气不过,所以决定伺机报复。陆庭卓躲在傀儡和伥鬼身后,活成了一道最精明,最清白不过的鬼画符。经年找准最弱势的受害者来耀武扬威,欺凌她们不够富有,不够强壮,不够“值得被同情”。

十分钟后,陆庭卓闲庭信步地从问讯室出来了。

他面带恰到好处的倦容,临走之际深刻表示了对市局工作的理解,秘书和司机纷纷上前把他围住,对于门外的喧闹,陆庭卓适时苦笑一声,好言好语地和下属吩咐注意事宜,又给身边的警察道了声抱歉。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脚步一滞,转身看向站在拐角处的棠徵。

陆庭卓迈步过去,像个贴体入微的长辈,温声细语道:“昨天没受伤吧?听说你好像是泊川人,刚来崇平就碰到这种意外,招待不周真是让你见笑了。不嫌弃的话,有机会你来洲际酒店,我再好好宴请。”

棠徵比陆庭卓个头稍高,他态度漠然,居高临下地瞥了对方一眼,看得陆庭卓很不舒服。接着象征性地提起嘴角,“好啊,有机会过两天我们再见。”

陆庭卓嘴角缓缓向下撇去,蹩脚的假笑差点凝固在脸上。

他心里暗骂一句蹬鼻子上脸,真是不识好歹,僵着脸转身大步离开。

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外面那群马戏团随着陆庭卓的离开,也作鸟兽散。除了寥寥几个加班的警员跟值班员,两相对比,市局大厅顿时变得空荡寂静。

贺衍对放虎归山表现得很平静,海港分局的新局长上任后便开始谋划内部肃清,陆庭卓原本小心谨慎的行事风格早就在一个个受害人的噤声后,迅速膨胀出了吞食理智的怪圈。

他已经露出马脚了,只差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收回目光,贺衍眉梢一扬,“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挑衅人了?”

棠徵跟另一个法医确认了往上级鉴定机构送检的材料后,乜了他一眼,就像当初他在小巷子里回答马无涯“我们见过吗”时一样理所当然,“我是认真的。”

两人共同往出走,贺衍甩着车钥匙稍靠后,“你回哪儿?还住崇大职工宿舍?”

这时月明星稀,街道萧然,难得是个疏朗天气,他想了想这边确实打车不方便,离地铁站也有点距离,于是便说:“那我顺路送你一程吧,照顾一下新同——那什么玩意儿?”贺衍尾音陡然下跌。

只见马无涯在街对面挥舞着胳膊,活似一只从博物馆逃出生天的长臂猿模型。

棠徵眼光扫了圈,就他一个人,“窦乐呢?”

马无涯先看到旁边一手插兜的贺衍,特别没眼力见地说:“哎哟,你俩怎么一起啊?”接着脸登时苦成了倭瓜,“你可别提那小祖宗了,一刻都不能消停。到家没一会儿又饿了,我让他自己去厨房做,就睡了一会儿,睁开眼还以为被空袭了。刚把《龙珠》全套翻出来给他看,找个理由出来接你下班,总算能喘口气。”

贺衍:“……”

这小子跟棠徵的炸厨房水平听起来倒是挺一致。

“你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棠徵问。

“他都多大了,还能磕着碰着?你放心。”马无涯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棠徵摇头,末了嘴角轻轻提起,“那他现在应该挺喜欢你。”

“啊?”马无涯一怔,半晌蓦地反应过来。

自己没把窦乐当小偷防备,这对他来说,可能是难得的贵宾待遇了。马无涯情绪来去如风,是个极其感性的理工男,瞬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兜上心头。

贺衍打断了他酝酿的鸡汤,“那小光头现在是个什么安排?怎么住到他家去了?”

棠徵想了想说:“他没地方可去,先收留一下。要是想上学,就去上学。”

贺衍知道窦乐失怙失恃,确实除了一个服刑的劳什子叔叔,再也没其他亲戚。

但每到这种时候,贺衍就觉得棠徵身上的那股矛盾性显露得一干二净。他去查案、探寻,搜捕真相,言语上的表态永远是冷静自持,仿佛单纯被兴致驱动。

至于个人的独立情感,总是隔着一抹重影的远山,好像很近,又永远原地踏步走不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桎梏着他。

“你这是当儿子养啊。”贺衍笑了一下,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不过十六岁是该上高一了,私立学校的话转学籍倒也不成问题,就是这知识水平估计得先从扫盲开始。还有,让他别再买假证了,要不是没成年,还将功补过把坑钱的假证贩子供了出来,他起码得进去待一阵儿。”

听他这么说,棠徵微一沉吟,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上次窦乐写自己名字,姓用的还是拼音。

旁边绿幽幽的矮小树丛成了迷你生态公园,马无涯“啪”地一声打死只伺机行动的蚊子,插嘴道:“这样,老贺你不如也去我家坐坐,要有什么路上谈也行,咱们别干站在大马路上说啊。”

贺衍心想他去算怎么回事儿,摆了摆手,“没什么要说的了,棠法医明天记得来上班,我走了。”转身回了自己车。

马无涯见人走了,上了驾驶座犹豫片晌,还是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棠徵系上安全带一顿,道:“曾经的同学,暂时的同事。”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很简练,马无涯一脚踩油门,“就没别的了?不对。”他知道棠徵今天去做了尸检工作,但这个时间前缀,“你还要回去当图书管理员?”

他憋了憋还是没忍住,“醒醒,你还能一辈子窝在那个地方吗?在市局工作不是挺好的,他们还能把你……”

棠徵递给他一个眼神。马无涯后半截推心置腹卡在半道,终归还是知趣地把嘴闭上,举白旗投降,再一扬手,“好,我不说了,先回去解决那个小祖宗的去留。”

车慢慢悠悠地往老城区石鼓巷的一间老宅平房开去,虽然交通不便,但环境颇为清幽,猫狗成堆,特色是星罗棋布穿着背心乘凉的老大爷们。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神似进入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在跟父母对峙,马无涯一人分饰两角。

窦乐脖子一梗,赤脚盘腿坐着,饱满的嘴唇紧紧叠在一起,含混地说:“我用不着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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