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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蝶变(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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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无涯刚要怒其不争,就被低头看地图的棠徵眉梢一挑抢了白,奇怪道:“你故意为难他吗?”

上口气还没喘完的窦乐登时太阳穴一突。

“呃,那初中也行,也就是年纪大了点。”马无涯很上道,手摆成螺旋桨,配合地作出一副退而求其次的神情,“如果现在开始补课,只要过了及格线,有的私立学校还是能插班,剩下的基础薄弱可以再作补习。”

棠徵眼眸微垂,再次抬头,“你是说小学?”

“这就过了,’窦’字确实容易提笔忘字。”马无涯趁机抹了把眼屎,一拍大腿,演技拙劣地反驳,又好似终于发现眼前的人是个文盲,于是十分惋惜道:“但听你这么说,我发现好像确实不太可能。”

两人一唱一和,窦乐心知肚明这是最低级的激将法,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窜起一股火。

这个姓棠的,果然还是死性不改,说话就会阴阳怪气。

不就是考个高中及格线,他脑子又不笨,怎么就不行?

棠徵跟他视线一对,立刻轻轻用胳膊肘一捣马无涯,后者不需言语,就拿过走形式的纸笔推到窦乐面前。

“我可以暂时负责你的生活开销,和银行一样的利息。”棠徵示意他看纸上的内容,“考上高中的话可以免利,和助学贷款一样,不过也不用太为难自己,你的话......就重在参与。”

说完便起身往餐桌走,留下窦乐死死盯着眼前拟好的协议。

不签,他还可以无债一身轻地到处鬼混闯荡。

签,就等于他彻底低头了。

钢笔被拿起的瞬间,棠徵连目光都没从路线图移开。因为窦乐最大的心理障碍,其实是直面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生活。不论是来到新城市,还是企图用拙劣的手法换一个非法身份,始终都秉持着过往教给他的“道义”,不曾考虑其他的生活法则和轨迹。轻视那些一帆风顺的人生,兴许也有些羡慕,但绝对不能显露出来。

“我肯定会还的。”窦乐撂下钢笔。

语气还带着跟自己较劲的别扭。

目送他独自走回客房的背影,马无涯喃喃道:“我这老房子就当出租赚个外快也挺好,但他到底是什么人?”又十分费解,“除了贺……我还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主动关照。”

棠徵再次觑了他一眼,从餐桌放的包装袋抽出两片老同学特地给他买的指定餐食,“养着有用。”

他没有坐到椅子上,而是缓步走去阳台听外面的虫鸣,嘴里咬着面包片,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不设防。他貌似只有在这种非正常的进食地点,吃一些不能称作是饭,或者“正餐”的东西,才能感受到吃东西的舒快与放松。

马无涯不懂,“炖了吃啊?”

瞄到棠徵手里拿了一叠纸,低头随意浏览着,场面显得花前月下,甚至浮泛出了几分诗意。马无涯走近一探头,高度清晰的紫红色现场尸体照差点把他吓得灵魂出窍,直接扭身一个滑跪趴伏到沙发角,心有余悸,“你快安慰我,我今晚要睡不着了!”

棠徵视线从尸检信息移开,着实不擅长宽慰人,思忖半晌问:“你怕我吗?”

见对面宛如通电地摇头,他又说:“那如果我是凶手,现在这个案子就不会被翻出来。”

老虎猎豹都不怵,还害怕普通吃人的野狗吗?

瑟瑟发抖的马无涯半天才明白他的对比逻辑,多说无益,只好自己欲哭无泪地缩着身体快步逃回房间。

棠徵转身继续从手机软件调出案发地附近的地图,根据凶手在现场遗留的行迹来看,他的活动范围并不大,而且对附近路段的监控分布很熟悉。

什么样的凶器,需要他把死者脖子一圈的皮肤都割下来?

这个指向性,一定精准得能瞬间锁定目标。

次日晌午,崇平市局。

这是宋林夏第一次来到公安局。

警方想了解董老师生前的情况,宋林夏是学习委员,和老师接触较多,又成熟懂事。其他同行来的学生,也都是在班级里比较活跃的。她父母有种过分的客己,望女成龙,家教严格到方方面面,从小送去学习了无数的兴趣班。是以她穿着校服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兴许是因为紧张,脑门上闷出了好几滴汗珠,还能将背脊挺直,脖颈昂得像只湖畔的小天鹅,是每个班级都会出现的班花人物。

好在都是些可有可无的例行问话,等待家长来接她的时间,外头倏然一阵鬼吵鬼闹,对面的警察被人叫了出去,又喊进来另一个年轻男人陪她。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穿着浅色便服,书卷气很浓,虽然没笑,却让人天然地感到亲近。

闲聊几句后,他似乎是以为宋林夏还沉浸在悲伤里,便安慰道:“老师去世你们一定很难过吧?”

原本松了口气的宋林夏只低头细如蚊蚋地应了声。

过了一会儿,似乎见她实在百般无聊,对方再次主动开口,哄小孩似的说:“我听说你是语文课代表,要不要听一个辩论题目?”

宋林夏对这个人还是比较有好感,声音也温柔,于是她放松警惕地点了头。

棠徵眨了眨眼睛,换了个姿势直起身,“你可能听过电车悖论。一辆电车正在铁轨上行驶,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群人,拉动拉杆变道的权力掌握在你的手中,但是另一条轨道上也有一个人,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这种老掉牙的话题宋林夏早就听过,想都没想便胸有成竹地说:“不改,按照原定的轨道撞上去,只能说本该如此,但是为了救他们撞另一个人,我不认为个人有权决定别人的生命,也不同意一群人的性命就大于一个人的性命,那太功利主义了。”

刚才佯装离开的警员通过耳机听到谈话内容,有点惊讶她这个年纪竟然会用“功利主义”,思维逻辑也挺清晰。但神态莫名有种过于圆滑的成人感,就像是被人教导过要将五官这么摆放似的。

棠徵面带兴味且鼓励地“恩”了一声,继续说:“那如果我增加一些附加条件,比如说那一群人是远近闻名的好人,或者里面有你的亲朋好友,而另一条轨道上是个臭名昭著的逃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在这个情况下,你还会坚持刚才的选择吗?”

宋林夏愣住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她心里浮上不祥的预感,莫名止住了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为好,似乎哪一边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坚持不变,显得太过冷血。

改变答案又好像在印证着什么。

见她不说话,棠徵再次出声:“我问过的人,有不少都会在第二种情况中选择改变轨道。不过——”

面前的青年换上了一种审视探究的眼神,宋林夏的下巴咬肌瞬间因焦虑而紧绷 。

“在选择撞向了另一个你认为罪可至死的人,如果事后发现逃犯是被错判的,’好人’才是逍遥法外的坏人,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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