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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蝶变(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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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照相馆是个开在拆迁楼旁边的小店。

门前一棵老槐树,总共三层,没隔几步路就是施工一半停下的碎石砖砾,跟一众窄小店面被挤压得簌簌发抖。现如今电子产品横行的年代,这种旧式照相馆存活艰难,好在此店因为资历跟附近学校签有协议,承包了各类宣传拍摄活动,固定收入还算稳妥。

贺衍进门的时候,里里头悄无声息,老板并不在。

“还有地下室。”他稍带讶异地挑了下眉,参观似的踩上吱呀作响的木梯。

墙上挂满了大小不一的照片,年份跨度颇大,玻璃柜的烟灰缸显示,不久前这里还有人吞云吐雾。

二楼堆满了拍摄的塑料道具跟光亮鲜艳的背景纸,不算整齐,同样没有人影。

玻璃门覆盖了一层厚实的灰,像是被大批过境的蝗虫堵住了,天花板的灯也微弱黯淡,明明时间尚早,硬是产生已经到了晚上的错觉。

贺衍晃悠回一楼,走到逼仄拐弯处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瓷砖碎了一小块,门框漆黑破旧,紧紧锁住了。

右边还有扇门虚掩着,大约是通往后院。

他正低头思索刚才看到的作展示用的毕业照,就听到两声急促的脚步,转瞬便至耳朵根,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加快速,一个闪身准确躲过了劈在墙面的棍子。

闷响之后,贺衍半是玩笑地开腔,“您这黑店也不挂个牌子说明一下。”

阴冷滞涩的空气漂浮着带起的尘埃,他定神视线扫过去,发现面前紧张的中年男人正是曾云的舅舅,一张枯黄的脸凶狠警惕,实则双臂都在微微颤抖。

贺衍主动抬起双手,“别紧张。”

见曾凯不为所动,明显确定他不是普通客人,便接着说了句令对方一头雾水的问题。

“您有枪吗?”

贺衍耸肩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您只要没有什么热兵器,就算拿把电锯估计也会吃亏,不如咱们坐下谈谈。”

形同挑衅的劝阻反向点燃了曾凯的怒火,不过没到一秒,他就又听到贺衍说:“市局的。”贺衍单手抽出证件,自然而然地挪动了位置,稍微沉了点声线,“您还记得华姐吧?”

这个名字明显让曾凯泄露出动摇,贺衍微微倾身,“我来就是想知道,曾云出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僵持良久,曾凯脸上的肌肉终于在紧绷的抽搐后松弛,放下了手中的棍子。

好半天,他才仍旧不太信任地问:“你们要翻案?”

贺衍心想准确来说不是这么个学名,但配合地点头,“只要有证据。”

狭小的照相馆终于不再剑拔弩张,贺衍跟曾凯走到柜台边坐下,先状似缓解气氛地闲聊道:“店里都给哪些学校拍毕业照?”

曾凯深陷的眼睛看向墙面,喉咙咳嗽几声,说了几个距离店面不远的校名。

思索片刻后,贺衍把话头带回了此行的目的,“曾云有天晚上外出归来受伤,这件事您了解具体原因吗?”

曾凯摇头,“小云性格安静,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很少跟人说心里话,报喜不报忧,就连住院我都是后来才知道。”他长满硬茧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贺衍也向前倾身借了把火,仿佛洽谈的烟雾中又听他声音艰涩道:“……她跑到那种地方上班也是瞒着我们想攒钱,原本都已经准备走人了。”

语句中间停了一段空隙,贺衍就确信有什么过了他的脑子,“我听说,曾云去世前几天来探望过您,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曾凯觑了眼玻璃门外模糊的来往过路人,才语带不解道:“她说自己很愧疚。”

“为什么?”贺衍想起秋茶所说的诡异道歉。

“我也不清楚,当时正在吃晚饭,她突然提到辞职,然后情绪就崩了,说自己连累了别人。我跟她舅妈再追问,她就什么都不肯多说。我怀疑,她恐怕是私下里弄坏了客人的东西。”曾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蓦地,曾凯仿佛陡然拾到了一颗被遗落的老物件。

“还有一句话。”他犹疑道。

贺衍直起身静默地等待下文。

“这孩子从小就比较怕神鬼传说之类的,那天离开之后,又折回来,问我如果是在老家,替别人死的孤魂野鬼,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超度。”

替死鬼?

贺衍继续听着没说话。

几道充满忧虑的皱纹印在曾凯的四方脸庞,“她说自己只是看电视剧好奇。我虽然年纪大,但不太信这套,让她别想些没用的。后来也到处打听了个遍,可她周围没谁出人命。”

说罢,曾凯心中酸楚,从脸到额头都涨起了青筋,“我不想跟你争论,但小云的确是个善良孩子,她肯定不会害人。而且她爸那个狗东西就是酒坛子,除非不得已,她从来不碰酒。”

贺衍面平如水地点了点头,试探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把烟在玻璃缸里碾灭,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毕业照,“您私底下调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学生?”

顺着他的动作,曾凯迷茫地走近那张才拍摄不久的合照,确认了面孔,才慢慢回头说:“他应该也在红玉金台上班,我瞄见过几次他从里头出来。”

“不是客人?”贺衍目光落在照片上笑容灿烂的杜子棋。

曾凯讥讽地嗤笑一声,摆手道:“警官,都是非营业时间,背着包独来独往,他肯定在那里工作。”

“而且是见不得人的。”

温度愈加闷热的询问室。

宋林夏僵立在座位上,指甲紧张地抠着座椅边缘。

棠徵目不转睛地和她对视,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双手固定住了宋林夏的脑袋,让她动弹不得,也无法逃避。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权决定他人的生命,但只要给别人加上了‘有罪’的帽子,私人审判就变得合情合理,对不对?”棠徵失望地叹了口气,“小朋友,你这样未免有点太虚伪了。”

宋林夏的心脏霎时一抖,她仓皇失措地摇头,嘴唇开开阖阖,不知道急切地想要否认什么。

“警方调查结果显示,不论学校还是邻里,都一致认为董老师生前对学生关怀备至,为人磊落,清清白白,平常还会关照附近的孤寡老人。现在人到中年,就这样被害死了。社会上对他的遭遇也十分惋惜。”说完棠徵顿了一下,“你觉得是这样吗?”

听到这句话,宋林夏就意识到彻底结束了。

她双亲囿于知识分子的矜持,得有个体面做派,因此训诫也都是绵绵细雨针,在心理上施加重压,嗓门绝不会比女儿大,却往往刺得人抬不起头。她成绩优异,外表出众,年纪也尚小,除了父母之外所到之处无不是赞扬,因此就算是愤懑至极,也没有大喊大叫的习惯。

怎么会知道的?

明明之前谁都没有怀疑。

宋林夏僵立在座位上,脸上的惊慌与稚气,和她的短方下巴结合成了一副荒诞的古典肖像画。宋林夏像是给自己暗暗鼓劲,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嗫喏道:“……不是。”

“为什么?”棠徵放缓语调循循善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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