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顿时屏息敛神,呼气都停了一秒。
再次开口,宋林夏却说了一句令在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因为他把我们学校的江奶奶害死了。”
“什么意思?是在学校里?”
“嘘!小点声——”
在听不到的窃窃议论声中,宋林夏解释道:“江奶奶是负责我们那栋楼的清洁工,大家都很喜欢她。”她比划了一下动作,“头发花白,很卷,每天都是笑盈盈的,就像我们共同的奶奶。”
“你觉得她的去世是董老师造成的?”棠徵顺着往下问。
宋林夏:“我看到了。”
她脸上的血色仿佛由着下巴上的一颗红痣被针孔被抽干,肌肉因为气愤颤抖,但很快她就平复了情绪,“那天起雾了,天色也不早,但走廊的灯足够亮。我和其他几个人因为准备参加比赛,所以走的时候,学校里几乎空荡荡的。然后我们看到对面的走廊站着董老师跟江奶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肢体动作,情绪都很激动,然后他恼羞成怒,一把将江奶奶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等我们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其他老师发现了受伤的江奶奶,她年纪那么大,这么一摔骨折又脑溢血,在医院抢救了几天就去世了。”
那声凄厉的尖叫凿心般留在宋林夏的记忆里。
虽然奇怪校内的人员死亡为何没有引起注意,但棠徵继续追问:“你们也没有跟别人说吗?”
宋林夏脸色由白涨红,眼神低下去,“当时我们第一反应很惊恐,怕被看到就蹲了下去。后来我们每次说到江奶奶,董老师都一口否认,说自己当时在办公室,然后就心虚地撇开话题。那之后学校宣称是不慎滑倒,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渐渐地其他人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了。”
她抬起头:“但我们忘不掉。”
耳机里传来孟柏递来的简短信息。
“学长,她说的人叫江思源,老太太年逾六十,是学校的老员工,平常身体一贯不错,是自己主动延迟退休。”
“年初确实因为这起意外去世,只是老人家有的撞个桌角都能出事,家属对校方的工伤处理接受,董京华跟她以前也没有任何矛盾,所以先前没有怀疑过这件事。”他挠了挠后脑勺,全然没预料到事态的发展。
那当天董京华为什么会和江思源起冲突?
有人在耳机那头补充。
“这点学校倒是没刻意隐瞒,甚至董京华班里有个学生因为碰巧目睹江思源流血的场面,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没过多久就休学养病了。”
倘若是在校学生出了同样的意外,家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就如同先前的辩论题,人命在社会中常常被附加外部因素考量,才智、外貌、身份、性别,或者是相对最一视同仁的年龄。
棠徵猛地撩开疏懒敛着的眼睛,瞬间褪去了原本周身仅剩的文弱气,眼神迅速冷却下来。
以至于宋林夏四肢诧异地僵住了。
然后她见对方思忖着小幅度点了下头,缓缓抛出了一个问题,“你们班里有个同学因为这件事休学了?”
宋林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谁,“对的。”
棠徵很薄的眼睑雨刮器似的眨了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也许那个学生,根本就不是因为这起意外休学。
天边乌云沉甸甸的,明明是白天,光线却异常暗淡,仿佛有超越人类文明想象的庞大生命在俯瞰地面。
贺衍回到市局的时候,人群来来往往,三一中学方面接到消息后,堪称兵荒马乱。他眼尖地抓到站定在角落的目标,正微微躬身盯着电脑屏幕。他不徐不疾地走过去,和正好抬头的棠徵目光相交。
弹指之间,两个人互相凝望,感觉双方正站在一道犬牙交错的迷宫面前对峙。
隐匿在镜片后方的眼睛犹如深渊,似乎所有的感情都被这一道竖起的高墙挡住了。
须臾贺衍便走到跟前,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队里另一个刑警快步上前打断,看起来很焦急。
“贺队,你还记得之前让我查陆庭卓吗?”
刑警消息不太灵通,见旁边的陌生青年也没穿警服,不知该不该背着。
“这是新来的法医。”贺衍示意他说。
“陆庭卓没结婚,只在十多年前有过一个情人叫林蔷,两人也是合作伙伴,在陆庭卓的永安置业当部门经理,这个林蔷还带着一个女儿,叫林微微。高二暑假时因为学业压力跳楼自杀了。小钱没调过来之前就在那个辖区,当时经手过这件事。没过几年,林蔷就辞职离开了永安置业。可能是因为女儿的死,有人说是回老家了,也有人说她是去外地了。”
刑警喘了口气,有点激动道:“但是我刚刚在全国失踪人员信息里发现了林蔷。”
贺衍立刻沉声道:“报案人是谁?在哪儿报的警?”
“是她姐姐,好像是林蔷约好了过段时间回老家,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林蔷家里是贫困户,最开始到崇平的时候做过陪酒,陆庭卓就是因为这个认识她,林微微也是她之前未婚生的女儿。报警地......海港分局,林蔷之前就住在那附近。”
贺衍眉毛微微皱起,斟酌了一下道:“先让海港分局把资料调过来,再联系她姐姐能不能来趟市局。”
刑警连忙点头,“好!”
旁边的警员接起了电话,频频点头,能听出在确认医院的地址。刚才一直沉默的棠徵先起了话头,“初一六班年初有个男学生因病休学。”
“名字叫纪小微。”棠徵又道。
听完反应过来的贺衍微微眯起眼梢,神情逐渐转为肃穆。
案件调查最初,董京华在柏岚广场购买的那瓶香水的主人——“纪小姐”?
贺衍扯了下嘴角:“操。”
不得不承认,是他低估陆庭卓的变态程度了。
大部分人对年龄都有清晰明确的界限分割,认为孩子跟大人是截然不同的。
通常来说,香水和“小姐”这两样亲昵、情趣,又有些成人化的产物和称呼,不会与一个不过刚上初中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更别说是男孩。
所以比起迄今为止的任何其他细节,这个刻意扰乱调查制造思维盲区的“障眼法”直至此刻才浮出水面。
找到连接的那一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