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五”案牵涉出一系列旧案的收尾工作陆续持续了一段时间。这天轮休放假,贺衍难得回趟家,一觉睡到了十点多才起来。
洗漱完下楼走到客厅,只见沙发上有人戴着副凶神恶煞的面具,形式古老,面无表情地远远给了他一个眼神。那只以法老手下自居的斯芬克斯猫端坐在边上,高昂着下巴,胖得快成猪了。贺衍还没清醒全乎,差点吓得一个踉跄,以为是哪位高人从古墓里爬了出来。
“我操,你谁啊?”
贺藏青摘下一股塑料味的伴手礼,露出真面目:“合作对象送的旅游特产。”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贺藏青早就看陆庭卓不顺眼,当然没放过大好机会,紧急出击好好分了一杯羹。这两天公司上下一派喜气,他也难得休了半天假。贺家外公虽然年事颇高早就退休,但饭局不断。外婆身强强健,三五不时地去外地出差,因此房子里一时只剩下他们兄弟。
贺衍绕道两步从冰箱拿了两瓶乳酸菌,晃晃悠悠地回来,还没开口,就被贺藏青抢先道:“怪了。”
“有话直说。”贺衍习惯性大猫似的用嘴咬开瓶盖,他最烦人说话没头没尾。
贺藏青从容地白了他一眼,调整好坐姿喃喃道:“上次碰到同学,他们建议我偶尔给自己放个假,享受一下生活。所以我周末看了最近员工都在看的电视剧。早上六点半醒了之后,强迫自己又睡了两个小时才起床,晨起健身结束,玩到现在手机。”贺藏青看了眼平板电脑上的时间,面色平静道,“真无聊啊。”
贺衍开了第二罐,一饮而尽,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可能注定就是要成为一代风云人物,不必跟凡人比。”
全盘接下这份赞扬的贺藏青又打量起那张面具。
“不过”,贺衍换了副认真神情,“身体重要,按时吃饭体检,否则小心得胃癌。”
贺藏青没应声,而是直接在身前行了个转手礼,意思是知道了。他又想起要事,朝贺衍招了招手,“你帮我看看这两件风衣,不用管款式就看颜色。”
贺衍也不再多言语,都是成年人,他没兴趣耳提面命地给别人当家长。
——非要说的话,除了对某人时常破例。
他捞起猫放到旁边,散漫地一坐,点开屏幕上热情销售发过来的图片划拉两下,攒眉道:“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墨绿,一个是松柏绿。”贺藏青字字重音,实在震惊,“你色盲吗?”
斯芬克斯名叫进宝,估计是有点灵性,从不承认这狗名字。被挤到一边立刻甩起了尾巴,结果又被贺衍拎到怀里一顿揉搓做起了广播体操,登时发出悔恨的嚎叫。
贺衍揉着猫肚皮打了个哈欠,敷衍地说“那就都买”,又注意到贺藏青脚踏一双丑极的兔子拖鞋,难以置信地嫌弃道:“我操,这哪来的丑东西?”
进宝正龇牙咧嘴地伺机进攻,结果出师未捷,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挠上了下巴一圈,不多时就偃旗息鼓,瘫倒享受起了私人按摩。
贺藏青熟能生巧地又翻了个白眼,过了会儿,他目光如电道:“我偶然听说,你们局里来新法医了。”
“听谁说的?”贺衍扔罐子的动作一顿。
“你们乔警官无意提到,说新同事破案立了大功。”贺藏青言带深意道,“名字还挺耳熟,好像你高中时没少在笔记本上写。”
贺衍:“......”
他破绽百出地转移话题:“咳,你什么时候跟老乔成朋友了?”
贺藏青只知道部分前情,遂道:“少来,你终于如愿以偿把人家搞到手了?还有你比乔茗整整大三岁,别装嫩啊。”
就在这时,俨然成了社会老油条的马无涯给贺衍发来一条信息。内容简洁明了,想请他共进午餐,顺便商议那惹是生非的小光头学业该何去何从。贺衍刚准备回他“不去”,就看一条鱼饵紧随其后。
“对了,棠徵最近借住在我家。大家都是老同学,叙叙旧多好啊!”
不得不说,马无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确实变得老奸巨猾了许多。
棠徵。
贺衍上下嘴唇一碰,无声地咂摸这两个字,想起他的标志性糖盒,舌尖已经本能翻涌起那股强烈又特别的酸涩清甜。
原本他早就做好了案子一结,棠徵就会离开市局的预想。从长平公墓回来的第二天,吴昶找到棠徵详谈了半个钟头。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结果明显差强人意。不管吴昶有没有释怀先前他所谓的嫌疑人“案底”,至少是愿意暂且信任了。最出人意料的是,棠徵竟然主动留了下来,毫无压力地走过场考了试后,每天按部就班地报道,到点就走人。但这周贺衍忙得脚不沾地,因此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可他去算什么?真就老同学?
这么一想,贺衍又有点上火了。虽然他是主动出击,甚至搞得当时周围同学全都隐约看出不对劲,但自己在棠徵那儿的待遇,自始至终也是独一份了。
按理说不提现在,棠徵以前要是对他没意思,那不能够。
高中时棠徵原本计划直接跳个两三级,后来似乎是家里意见不合,只让他插班提前念了高中,但也成天抱恙请病假,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临近高二的六月末,贺衍才正式碰上了面。他原本就隔三差五地“随便”跟熟人打听点老同学情报,哪怕在泊川市局,棠徵也跟读书时一样,性情冷淡,距离感分明,跟谁都礼节周全,不过也仅此而已。不爱打点人脉,就连升职欲望好像都平平,也就心情好的时候对姑娘们比较优待。
关于这点,他严重怀疑是因为人家有浓密的发量。
换个地界这种性格指不定就遭人挤兑了,但当业务能力没人能替代时,情况就不可同语了。棠徵平常跟着特殊支队办案,不仅很受上级领导器重,在局里人缘也奇异得好。
那熟人八卦得很,这回十分上道,还特地提了一嘴:“据说一直没对象。”
短短七字真言让贺衍陷入了一种不断反复的二象性拨浪鼓。一面觉得这跟他有何相干,结果念头摇摇欲坠地在脑子里盘旋没多久,就悄无声息地来到另一面,演变成了让同事惊恐的战栗。
“......老大,你这表情也太疾恶如仇了。”
“真的,看得我都心虚反思自我了。”
思索着把手机塞回口袋,贺衍后知后觉道:“乔茗不比我小两岁吗?”
贺藏青听罢难得噎住,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一句”你今年贵庚”挤在喉咙边要说不说。
贺衍:“......”
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
定制推拿戛然而止,进宝意犹未尽地嗷了一嗓子。贺衍把他放到旁边的树形猫爬架上,起身就往大门走,背对着贺藏青摆手:“再见,跟同学叙旧去了。”
石鼓巷越往里走,竟然越有些曲径通幽。
贺衍在树影里乘凉大爷的炯炯目光中下车,推开拐角虚掩的大门。他今天简单套了件白t跟牛仔裤,衬得背肌线条恰到好处。头发稍长了些,按理说该剪了,被他干脆在后脑勺撺了个辫子。从小到大,再看不惯他的人,也没法否认他长了一张很受欢迎的脸。
这座老房子外观略显破旧,家具很老,也不值钱,不过摆设倒是挺温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跟在后面像去海岛度假的贺藏青踩着凉拖,摘了墨镜跟遮阳草帽,目光犹如扫描仪般四下环顾,从身侧的石头池,再到墙边的盆栽,歪斜的两根竹子,几把矮木凳,偶尔嘴里嘀咕几个数字。
贺衍知道他职业病犯了,远远跟马无涯挥了挥手,言简意赅介绍道:“我哥,贺藏青。这个是马无涯,高中同学,跟你提过吧?”
马无涯久闻大老板的威名,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很恭敬地与之握手:“您好,久仰大名!”
趁他们俩攀谈的空档,贺衍长腿一迈就进了里屋。马无涯不忘初心,地板到处都堆着题材迥异的漫画书。贺衍随手捡起一本,踱步到老式皮质沙发边,发现竟然睡了一个人。
电视屏幕上的连续剧音量很小,蝉虫嗡嗡叫唤。棠徵背对着他窝在沙发,脑袋上发丝有点凌乱,给电风扇吹得跳踉出几根。整个人被薄毯裹住,睫毛时而颤动,睡着的脸少了清醒时克制的疏离,意外多出了几分乖顺。茶几上放了片干花,贺衍坐到沙发边随手拿过来一看,是朵黄角兰,仍执拗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浓夏阳光尾随门外的交谈声传进来,这种时候,贺衍就会觉得时间被人为地放慢了。
“你怎么来了?”棠徵哑声道。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直起身,见贺衍侧身坐在腿边,鼻梁跟眉骨像工匠精雕细琢出来的产物,手里正把弄着那朵黄角兰。
贺衍听到动静扭头一望,发现棠徵因为刚醒,眼神略显涣散,有种近乎乖巧的呆愣。他本能地提起嘴角:“老马约我来帮你们解决那个小光头的上学问题,顺便吃个饭。”贺衍放下花稍稍一挑眉,调笑道,“不过你这条件有点艰辛了啊,连张床都没有。”
棠徵低头捋了把额前碎发,记得马无涯确实提过这件事,没想到这么有效率。他抬眸瞥到那撮小马尾,眨了几下眼睛,用尽意志力让自己的目光从贺衍的脑袋移开,面上冷矜地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贺衍将他转瞬即逝的变化尽收眼底,泰然自若地在心底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