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挲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结痂,绷带顺着流畅的小臂线条松开,落到车毯上,盖住烟星口子,后座只有一人,秦曌敞开腿一个顶三。
“你不是那小子吧?”
“我是他爹。”
秦曌撅着嘴,剩下的绷带在手腕缠了个半紧:“这年头出租不好跑啊,你说这油车单油价都贵,更别说七七八八什么平台。是吧。”
司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跑得快照样抢得到单子,生活好了谁搓球了还跑。”
秦曌闷笑:“是嘛,有长进了搓球还跑。”
“这次咋会是你来,开始说换了个女人,后面又是她儿子,最后又变成他爹,他妈呢?”
“在家歇着,这事还要婆娘出来干,让我吃干饭不成。”
司机没再问,右手抽空递来根烟:“冒一根?”
秦曌这才看清楚接货人的样子。一条狰狞的疤痕横贯半张脸,临近衣襟开口处才堪堪停驻。
他借口:“我不抽烟。”
疤痕脸收回手,打火机啪嗒一响,烟火味从前排飞传过来。
车行路漫漫,从城中心换路远离晚高峰,路边的建筑呈现递减递密的趋势,秦曌熟悉这段路,再过去一公里是观音河道,上面抬着水月桥。五月的人心比天气还燥,河道枯裂狰狞,但凡有一丁点水分都会被哄抢吸空。
那里道路复杂人口稠密,警车后续很难跟进,稍不注意就会让这孙子跑了,所以秦曌不打算等了。
秦曌试探着打开包装:“验验货先?”
疤痕脸摩挲着方向盘,半晌才回他的话:“你婆娘没告诉你,我们只是运货的?”塑料袋的哗哗声骤然停止。
——疤痕脸还不是最终买家。
秦曌嘴弧处微微绷直,心底油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来。果不其然,车身突然变了方向,一梭刹车踩着红线碾过红绿灯。后面熙攘的行人穿过,再转过一弯道,跟着的车声没了踪影。
疤痕脸在后视镜里低骂了声:“妈的,又被城管追。”
心中一道咯噔,秦曌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孙子把跟踪车认成城管了,他松了口气,紧接着顺势道:“不瞒你说,我俩是同行,你跟着我说的走,比这条路快还没有监控,要跑多快有多快!”
“真的?”
“包真的,兄弟信我。”
疤痕脸哪有这么傻,刷啦下车窗往外吐了口烟。
秦曌悻悻然坐回去,手指滑开的同时,共享坐标即时发送。
“你在发什么?”
“给婆娘报备下,发个平安信。”
疤痕脸窦笑:“这么喜欢,长得好看喔?”
“咚——”
后座板一响突如其来的猛力差点把驾驶座掀翻,疤痕脸暗骂了声护犊子老牛。
“好看是其次。”秦曌笑笑:“主要是人好,温柔,老实。”
他先还在奇怪,明明只是转手交货,为什么还要带上送货人,想带他去哪里或者去见什么人。上车后,秦曌结合安残月下毒的举动分析,或许是因为供货商不唯一。
而车里的药物,也不会只有他带来的两包。话音伴随着塑料袋破开的声音,从车座下席卷而来。
疤痕脸铁青:“别玩坏了,老子还指望这些个玩意儿吃饭。”
秦曌玩笑不恭道了声“行”。
车在桥前停下了。
秦曌:“搭把手?”
“来!”
两人一拍即合,浩浩荡荡地将车后座藏的,底盘上捆的,脑袋上扎的药品搜刮下来,整整齐齐码在了桥头边上。
瞧着这些个自投罗网的小方块,秦曌觉得煞是可爱,他问:“就这,接头人呢?”
疤痕脸遥指桥头边。
黄土卷得飞起,落下土桥又被车痕碾碎。秦曌拎着一包来到桥边,往下望去只有二三尾细流,滩涂间星星点点黄菖蒲。
“扔下去就行。”
“什么?”秦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泥巴沟沟的河滩,哪见得有人。
“唰咚咚——”
疤痕脸夺来扔下去,正巧避开了路边的监控摄像头:“墨迹个啥子,赶紧交完货,我带你去领钱!有钱赚不赶着点,傻逼吧。”
不一会蒲丛中传来叶片的响动,开始秦曌以为是老鼠。
可那只是像。
响声不大,但越来越多,朝着袋子掉落的方向聚集而来。一只黄瘦干枯的手瞬间抽回,秦曌这会看清了,那是个人。轻轻的力道重打在他心上,心底深处的锁链开始叫嚣起来。
整个河滩人影摇动,满天的云层厚重,阳光难以抵达的地方,这些人穿着破洞的防风衣从桥洞跳下去,污浊,不堪一击,秦曌的袋子被一个干净脸捡到了。
“走啊,别愣着,我带你去找大老板要钱。”
秦曌没应,像是静止一般。
疤痕脸也不等着,兀自回到车前,打开车门挡风点烟,歪头夹着电话:“喂,不是学生,是他爹来的。”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疤痕脸脸上生出一丝奇异,偷瞄一眼。
“什么?”
“他爹早死了!”
与此同时,秦曌大摇摆摆地走过来,明明刚才还在笑,此刻却再也找不出一点玩笑意味,他大跨步过去,一巴掌将车门拍回去。
“你,你,你想干嘛?”疤痕脸眼尖地瞅着他。
秦曌:“你说,钱找谁要?”
疤痕脸嘴皮嗫嚅着,脸白急转为红,瞅准了两人身高的差距,意图从低下穿过去。
秦曌反手拧住他。
左肩膀传来至痛,疤痕脸痛骂一声娘:“你干什么!”他想要逃开,身后人再次将他拽回,反身压倒在车门上。
秦曌喝道:“别动,警察!现就走私非法管制物品逮捕你!”
“妈了个巴子的,劳资走私什么了啊!没有我他们活得下去?!”
银白色晃过,手拷哐啷打开,秦曌不听他的狡辩,直接用蛮力将扭动的身躯压倒在车盖前。疤痕脸还想要挣扎,但都被他掐着后脖颈制约下去。
“你妈啊,老子卖的都是保健品!强身健体的懂不懂!我草……”
秦曌狼勾虎笑,还得意地在拷上一弹:“我告诉你,你这叫传销,售卖伪劣物品,还渡人渡己,佛祖听了都得下台子给你磕一个。你看,这不来报应了。”
争斗声太大,桥洞下的人追上来,冲着两人张牙舞爪扭过来。
“警察办事啊,闲杂人等……”
秦曌比出一派老子是警察,有事找我忙的气派样子,却没想到当头一个石块朝着自己飞来,接着不只是飞石,连带着还有几棍子抽了上来,他猛喝:“你们干什么!他是嫌疑人……这是袭警知不知道!”
一棒子朝着他受伤的手锤下,没想到这伙人青白不分,上来就对着他打。
“他帮我们找药,你抓他干什么!”
“我看你才不是好东西!”
“还警察,我呸!”
秦曌被人群排挤开,一时分神,手拷没下准。疤痕脸见状立刻上车,起火离开。
眼睁睁看着出租车开远,众人才骂骂咧咧的走开,方才河滩间那双澄澈干净的脸从中脱颖而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出租车里,赶在车启之前,从车间跳了出来。
秦曌大叫:“垂鸥,拦住他!”
垂野没应,拍拍身上的泥垢走过来。他知道,本来万无一失的顺风局接二连三地出了差错,秦曌作为执行人,心里肯定不好受。追不追得到还不说,就算追上去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不如顺着挖出后面的人。
“我在车底安装了定位,网侦……”
“你没和他们一起来?”秦曌打断了垂野,随后又打断了自己。
是他冲动了。
秦曌叉腰走到桥头,按下耳机吩咐后续跟进排查。
身边送来根烟。
“你看到了什么?”垂野靠上前,横风吹起额前发,岑岑晚风打在他柔化的脸颊上。
秦曌是容易冲动,但刚才他在桥下看得很清楚,方才抓人时,秦曌差点掏枪了。不像冲动,更贴近于被特定事物触发后的暴躁,甚至狂暴,以至于就算是他爆出警察的身份也没有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