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的幻境就像一张浸了冰的绵密大网，从他睁眼的一刻，就死死缠上了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又变回了那个梳着整齐短发、眉眼还带着少年气的孩子，站在熊熊燃烧的家族老宅前，呆滞地看着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呛得他喉咙发紧，耳边是亲人凄厉的哭喊、器物碎裂的声响，还有那些他听不懂的、关于家族秘辛的咒骂。

他想冲进去救人，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院落化为灰烬，看着最后一个护着他的长辈倒在火海里，生命的最后一刻手还伸向他，想摸一摸他的头。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冷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冰凉的灰烬混着眼泪糊住眼角，那是他第一次懂什么叫孑然一身，可这份懂，来得太疼，太残忍。

画面一转，是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

他顶着一张不会老去的脸，看着身边交好的朋友从青涩到白发苍苍，从鲜活跳动到躺在棺木里再也醒不来。

他试过靠近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可背上的黑影像是有灵性的毒藤，在他心生暖意、想要靠近的时候，就疯狂地张牙舞爪，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

那黑影不仅折磨他的身体，更像一道天堑，时刻提醒他：你不配拥有温情，不配被人爱，靠近你的人，只会被你拖累，被你带来的厄运吞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的人和另一个人爱得克制、隐忍、深入骨髓。自己只能躲在暗处，戴着墨镜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不舍，连承认和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选择默默成全和祝福！

错过的遗憾、压抑的爱意、无法言说的苦衷，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

长生从来不是恩赐，是最残酷的刑罚，看着身边人一轮轮更迭，世间万物都在变，只有他永远停在原地，守着无尽的孤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走在空无一人的荒野里，他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背上的黑影愈发猖狂，像是要把他的理智一点点碾碎，夜深人静的时候，黑影的嘶吼在脑海里回荡，搅得他头痛欲裂，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任由自己坠入疯魔。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皮肉的疼才能勉强暂时压过心底的绝望，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平日里总是挂着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紧抿着，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他不敢哭出声，好像一旦松了那口气，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心门一点点关上，锁得严严实实，不敢再想，不敢再爱，把所有的苦涩、委屈、痛苦都死死压在心底，堆成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只有在帮助别人的时候，在看到别人因为他的援手脱离困境、露出笑容的时候，那点微薄的暖意才能稍稍驱散心底的寒意，才能让他真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不是一具被孤寂和邪祟操控的行尸走肉。

眼疾发作的剧痛瞬间袭来，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无力感席卷而来，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这一刻，他没有怕死亡，只是默默想着那些在意的朋友，想着他们能平平安安就好。

幻境把他这一生所有的痛都揉碎了、掰开了，一遍遍在他眼前重演，少年丧亲的孤苦，长生孤寂的煎熬，爱而不得的遗憾，邪祟缠身的折磨，濒死的无力，所有的狼狈、脆弱、心酸，全都暴露在幻境里，没有丝毫遮掩。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黏在额头和脸颊，墨镜早就不知掉在了哪里，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与淡然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痛苦，嘴角甚至溢出丝丝压抑的呻吟。他死死咬着牙，腮帮紧绷，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心魔的拉扯，一次次从崩溃的边缘拉回自己。

没人帮他，没人陪他，所有的挣扎都是他一个人扛，所有的痛苦都是他一个人咽，眼看就要被心魔拖入彻底的疯魔。

可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刹那，一道极浅、极暖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了他混沌的脑海里

—— 是阿实。

是那个小姑娘蹲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帮他调理眼疾，指尖带着温和的暖意，轻轻触碰他酸胀的眼眶，轻声说着 “先生，坚持住，眼睛会好的。”；他想起被眼疾折磨得烦躁不堪时，小姑娘默默递来熬好的药，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嫌弃，没有疏离，更不怕他身上的黑影与厄运。

他的眼疾，明明已经被阿实一点点稳住并彻底治好了，黑影变成朵儿早已离开，他绝对不是现在这种濒临失明、痛不欲生的模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他的无尽黑暗与痛苦。

是假的！是幻境！

家族覆灭的痛是真的，可是当时他明明在德国，那大火是他无尽的内疚、自责和无力臆想出来的。

长生的苦是真的，邪祟缠身的折磨是真的，可这彻底失明、坠入深渊的绝望，是假的。

因为小阿实，他背后的黑影净化了，眼睛也彻底治好了，命也拉了回来！

这世间，早不是只剩他孤身一人，也不是所有温暖都与他无缘！

就是这点念想，这一份独属于阿实的暖意，成了他挣脱幻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浑身的剧痛慢慢消散，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抹去脸上的冷汗与泪痕，将所有的脆弱与狼狈迅速敛去。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墨镜，重新戴回脸上，遮住眼底未散的红血丝，也遮住那满心触目惊心的破碎。

是阿实，让他在万念俱灰的幻境里，猛然惊醒，硬生生撕开了这层磨心的枷锁。他不能疯，不能困在这里，他还要出去，去看看那个救了他的小姑娘，还要护着她，护着那些好不容易出现在他苦涩生命里的朋友们。

所以黑瞎子是第一个破解自己幻境的人。

——

黑瞎子刚从自己的幻境里挣脱出来，浑身还裹着未散的冷意，掌心残留着掐出来的血痕，呼吸还夹杂着从极致痛苦里熬过来的虚浮。可他没有一点停歇，就急着寻找阿实的身影。此时脑海里冒出来的，始终是阿实的身影 —— 这丫头心思纯善，又倔，拼起命来豪无所觉，他实在放心不下。

幻境的结界薄得像一层纱，他稍一凝神，便看清了阿实的幻境轮廓，也一眼望到了里面的场景：小姑娘正红着眼，不顾一切地往哑巴的心魔里闯，脚步踉跄却半点不退，明明自己都在怕，却还是攥着拳头，要把深陷疯魔的哑巴拉出来。

这一刻，黑瞎子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腹死死压着刚愈合的伤口，钝痛传来，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冲动。他太想冲进去了，想把那个莽撞又执着的小姑娘护在身后，想替她挡掉幻境里所有的凶险，想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刚经历过自己的折磨，他比谁都懂心魔的剜心之痛，看着阿实小小的身子在幻境里挣扎，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慌乱，他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疼得厉害，墨镜遮住的眼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你就这样看着你的兄弟受折磨还不去救他？

你就这样看着心爱的姑娘挣扎，无动于衷？

你还是人吗？

你还活着吗？

是不是其实你已经死了？

哈哈哈哈哈......”尽在咫尺的魔音灌入耳中，极致挑战着黑瞎子的理智。

黑瞎子周身的气息沉得吓人，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散漫荡然无存，脊背绷得笔直。他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极致的克制与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