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好好活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守墓？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世间安宁？

父亲看着我，眼里满是温柔，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坚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地对我说：

“我们守护的…… 是世间的安宁……”

说完这句话，他放在我脸上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阿爸 ——！”

我无力得喊着阿爸，抱着阿爸渐渐冰冷的身体，脑袋一片空白！

是我，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偷偷跑出来，如果我乖乖待在寨里修习巫术，如果我没有那么任性，阿爸就不会死，就不会为了救我，葬身悬崖。

是我害死了父亲，是我毁了他的一生，是我辜负了他所有的期待。

这份愧疚，从父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死死扎进了我的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我在悬崖下待了很久，抱着父亲的尸体，不肯离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冷风刺骨，我才不得不接受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我找到很多石头，一块一块把阿爸埋起来。

我麻木地拖着脚步，在悬崖下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片死寂。没有父亲，没有期待，没有那些讨厌的巫术，可我一点都不开心，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在一处草丛里，听到了微弱的呜咽声。

我蹲下身，拨开草丛，看到了一只小狼。我下意识地抓起一块石头，正想砸向它。可是我看到了它的眼睛，是琥珀色，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它是瞎的。

它浑身毛茸茸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带着伤口，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

看来这只小狼因为天生眼瞎，被狼群抛弃、驱逐，只能在这荒山野岭里等死，就像我一样，天生没有嗅觉，是个被使命嫌弃的废人。

我看着它，就像看到了我自己！我缓缓放下石头，蹲得更低了些，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鼻尖。

我们都是天生有缺陷的，都是不被认可的，都是被命运抛弃的！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它，把它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冰冷的身体。我找了些野果，嚼碎了喂给它，又找了些清水，一点点喂它喝下。

我跟它说：“以后，就剩我们两个了，我陪着你，你陪着我，好不好？”

小狼似乎能听懂我的话，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心，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我给它取名叫苍牙，从那天起，我和苍牙相依为命，在悬崖下艰难地求生。我们一起找吃的，一起找地方避雨，一起熬过那些黑暗又痛苦的日子。

我抱着苍牙，一遍遍地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说的话，想起他为了救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愧疚像潮水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我恨自己的任性，恨自己的不懂事，恨自己害死了父亲，可我依旧不认同守墓的使命，依旧觉得，好好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父亲不用守墓，不用一辈子困在羌寨，他是不是就不会为了救我，死在悬崖下？我们是不是可以像普通的父子一样，好好过日子，平安度过一生？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扎了根。

半个月后，我带着苍牙，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羌寨。

寨子里的人得知父亲的死讯，悲痛难当，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责备！

更令我没想到的是，寨子里的人，从爷爷到族里的长辈，没一个人同意我留下这只瞎眼的小狼，更别说让它跟着我一起修习巫术、训练它。

那时候我十一岁，个头没长开，脸上带着稚气，可心里的倔劲，谁都拗不过。

苍牙那时候还小，瘦得皮包骨头，琥珀色的眼睛空洞洞的，看不见半点光亮，走路总磕磕绊绊，稍微有点动静就吓得往我怀里钻。族人们围在寨口，看着我怀里的小狼，七嘴八舌地议论。

“阿寻，这狼是个瞎子，留着有什么用？我们守墓人养的兽，都是要能辨敌、能帮忙守冢的，它连路都看不清，就是个累赘！”

“就是啊，你阿爸没了，你更应该要潜心修习巫术，可不能被这没用的东西耽误了！”

“狼终究是狼，还是个瞎狼，万一哪天发起疯来伤到你，伤到族人，谁担得起？赶紧把它扔回山里去！”

爷爷站在最前面，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我怀里的苍牙，沉声道：“阿寻，把它放了，我们苍家的守墓兽，不能是个残废。”

我听着这些话，把怀里的苍牙抱得更紧了，指尖都在发力。苍牙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小脑袋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小声呜咽着。

我抬着头，直视着爷爷和所有族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扔。它不是累赘，也不是残废，它是苍牙，是跟我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

我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他们说苍牙是瞎的，是没用的，跟当初说我没有嗅觉，不配当守墓人，一模一样。

“我天生没有嗅觉，在你们眼里，我也跟苍牙一样，是个不配守墓的废人。可它陪着我在悬崖下活了下来，陪着我熬过最难的日子，你们不要它，我要。”

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谁都压不住的倔劲，“我训练它，我跟它一起修习巫术，要是它真的没用，耽误了守墓的事，所有责任我来担！”

爷爷看着我，看着我眼里的固执，看着我怀里瑟瑟发抖却紧紧依赖我的小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其他族人见爷爷松了口，也只能作罢，可看我和苍牙的眼神，依旧是不看好，甚至带着嫌弃。

从那天起，我就带着苍牙，重复着日复一日的修习。

苍牙看不见，做什么都比别的兽难百倍。

我教它听脚步声辨敌我，教它感受巫术的灵力波动，教它跟着我的气息行动，教它守护在我身边。一开始总是磕磕绊绊，它撞在树上、石头上，疼得嗷嗷叫，我就蹲下来，轻轻摸着它的头，一遍一遍地教，从来没有不耐烦。

我修习巫术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身边，陪着我画符、冥想、念咒。我把巫术的灵力慢慢渡给它，让它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慢慢的，苍牙竟然能靠着灵力和我的气息，精准地分辨方向，能听懂我所有的指令，动作也越来越灵敏。

我把对阿爸的愧疚，全都化作了修习巫术的动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不管刮风下雨，从未间断。我练控灵术，练防御咒，练攻击巫术，可先祖留下来的巫术，哪里是那么好练的？！

苍牙就跟我一起练，我出招，它就配合着防守，我遇到危险，它就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

我没有嗅觉，没法靠气味辨敌，我就靠听力，靠灵力感知，靠苍牙的配合，弥补自己所有的缺陷。

就这样过了几年，我十八岁了，身形挺拔了不少，巫术也精进了不少，虽说不及先祖万一，确也可以守护锁幽冢。

苍牙也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黑狼，琥珀色的眼睛虽然依旧看不见，却透着凌厉的光，身手矫健，反应极快，成了我最默契的伙伴。

变故是在一个深夜来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