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也陷进这个幻咒里了,爷爷说过,这个幻咒,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可是我也想知道,自己一直苦苦练习的幻咒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无边无际的黑,风里应该裹着羌寨独有的酥油香、艾草香,还有锁幽冢周围常年散不去的、冷森森的泥土腥气,可我闻不到,一丝一毫都闻不到。
我站在原地,手脚都是僵的,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我从小到大的日子,那些我以为早就埋进土里、再也不想碰的画面,全都清清楚楚地铺在我面前,躲都躲不开。
我叫苍寻,是羌族守墓人的后代,是老债主,也就是我爷爷的亲孙子。我们苍家原是汉族,受先祖之托,世世代代守护锁幽冢,这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使命,是寨子里所有人都奉为天条的规矩。可我偏偏是个异类,我生下来就没有嗅觉,是个天生的废人。
在我们守墓人这里,嗅觉就是命根子。要靠嗅觉辨出靠近墓地的生人气息,要靠嗅觉闻出敌人下的毒,要靠嗅觉分辨草药制毒、解毒,哪怕是察觉冢里的异动,嗅觉都是最要紧的本事。我偏偏没有,打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跟寨子里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小孩跟着长辈在寨前的空地上练身手、辨草药,凑在一起闻着各种药草的味道,七嘴八舌地说这个香、那个刺鼻,我只能站在边上,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们手里拿着草药,递到我鼻子底下,我只能愣愣地摇头,说我闻不到。一开始还有人好奇,后来就只剩下同情,再后来,连同情都变成了暗地里的议论。
我听得见他们说,苍家这小子,天生没嗅觉,根本不配当守墓人;我听得见他们说,老债主一辈子英明,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没用的孙子;我更听得见,爷爷和父亲每天夜里,在屋子里长长地叹息。
父亲是个话不多的人,他是寨里下一任守墓首领,是所有人眼里最合格的守墓人。他对我,从来没有过打骂,只有数不尽的期待,那种期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我懂事起,就死死压在我心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爷爷和父亲为了我,能试的办法全都试遍了。
他们跑遍了周边的深山,找遍了懂偏方的老人,挖了无数奇奇怪怪的草药,熬成苦得要命的药汤,逼着我一碗一碗喝下去;他们用艾草熏我的鼻腔,用各种浓烈的香料一遍遍刺激我,可不管怎么做,我还是什么都闻不到。
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父亲拿着一株开得极艳的毒草,凑到我鼻尖,声音沙哑地问我:“阿寻,再闻闻,有没有闻到一点味道?苦的,或是腥的?”
我盯着那株草,用力地吸着气,鼻子都酸了,可鼻腔里依旧是空落落的,没有任何气味。我只能摇头,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他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阿爸再想办法。”
那时候我七八岁,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有嗅觉?为什么我们非要守着那个冷冰冰、阴森森的锁幽冢?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的部落一样,好好种地、好好打猎,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非要守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 “使命”?
这些话我不敢说,只能藏在心里。爷爷的威严,父亲的期待,寨里人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困住。他们见治不好我的嗅觉,最终断了所有念想,转而让我修习先祖传下来的巫术。
他们说,既然没有嗅觉,没法靠本能守墓,那就靠巫术,靠先祖的庇佑,守住锁幽冢,扛起苍家的责任。
可是修习巫术哪有那么容易?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着爷爷学习画符、念咒,学习操控那些我根本不理解的灵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得要命。
寨子里的同龄人,每天都在练本事、一起玩耍,哪怕是练守墓的本领,他们也有同伴,有目标。只有我,永远是一个人,念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咒语,做着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我越来越反感,越来越不解。我看着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去锁幽冢巡查,风吹日晒,从不间断;我看着爷爷一辈子守在寨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大山;我看着寨里的人,一辈子都围着锁幽冢转,放弃了外面的世界,放弃了安稳的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那句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守好墓地”?
就为了守护一个看不见的 “世间安宁”?
可世间安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连最基本的快乐都没有,谈什么世间安宁?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疯长,我表面上乖乖听话,跟着爷爷修习巫术,可心里早就憋满了叛逆。我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我也想出去玩,想跑到深山里看飞鸟,想追着野兔跑,想摆脱那些没完没了的咒语,摆脱压得我喘不过气的期待。
那天,我终究是没忍住。
爷爷和父亲都去锁幽冢巡查了,寨里的大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没人看管我。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着山林里传来的鸟叫声,心里的躁动再也压不住。我悄悄溜出屋子,避开寨里的人,一头扎进了寨子后面的深山里。
我跑啊跑,跑了很远很远,把那些咒语、那些期待、那个冷冰冰的羌寨,全都抛在了身后。山里的风很轻,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我摘了野果,坐在草地上,看着身边的花草树木,看着穿梭的小动物,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一个为了守墓而生的工具。
我太开心了,开心得忘了时间,忘了危险,只顾着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可我没想到,危险来得那么快。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跑到了深山深处,周围全是陌生的树木,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我心里开始慌,转身想往回跑,可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低沉的狼号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
我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敢动。没过多久,七八匹灰狼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它们目露凶光,呲着尖利的牙齿,一步步朝我逼近,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双腿不停地打颤,手心全是冷汗。我想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看着那些狼越来越近,能看到它们眼里的杀意,能“闻”到它们身上浓重的腥气 —— 哪怕我没有嗅觉,我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我以为我死定了,会被狼群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怒吼,是父亲!
我猛地转头,就看到父亲提着长刀,不顾一切地朝着狼群冲了过来。他跑得飞快,脸上满是焦急和后怕,看到被狼群围住的我,他眼里的心疼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阿寻!躲到我身后!”
父亲大喊着,直接挡在了我面前,举起长刀,跟狼群缠斗在一起。
狼群凶狠,一拥而上,父亲虽然身手厉害,可架不住狼多,他一边要对付狼群,一边还要时刻护着我,不让狼群伤到我。狼爪划过他的衣衫,尖利的牙齿咬向他的四肢,他浑然不顾,只是拼命地挥刀,将一匹匹狼击退。
我缩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身上渐渐渗出血迹,看着他动作越来越慢,心里又怕又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不该不听话,不该让父亲陷入这样的危险里。
可一切都晚了。
一匹狼趁着父亲不备,猛地扑了上来,狠狠咬在了父亲的胳膊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父亲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后退,反手一刀斩杀了那匹狼,可更多的狼又扑了上来。
我们被逼到了悬崖边,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下面深不见底。
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色苍白,身上布满了伤口,血流不止,可他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是担忧的。
“阿寻,别怕,阿爸会护你。”
话音刚落,又有几匹狼扑了上来,父亲再也支撑不住,情急之下,他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用他的身体牢牢护住我,转身就朝着悬崖下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席卷了我,我被父亲抱在怀里,脸贴在他沾满鲜血的胸口,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下落的过程中,父亲始终没有松开我,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护在最安全的位置,自己却硬生生承受着所有的撞击。
“砰” 的一声巨响,我们落在了悬崖下的草丛里。
父亲死死护着我,我只是受了点轻伤,可阿爹......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伤口深可见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我趴在他身边,不停地哭,不停地喊他:“阿爸!阿爸!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用手去捂他的伤口,可鲜血怎么都止不住,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流,染湿了地上的青草,染湿了我的双手。
父亲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
“阿寻…… 不哭……”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随时都会消散,“好好…… 修习巫术,守好…… 锁幽冢,这是我们苍家的使命……”
我哭得撕心裂肺,心里的悔意和痛苦快要把我吞噬。我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为了救我,变成这样,我再也忍不住,喊出了我心里藏了这么多年的疑问。
“父亲!我们到底在守护什么?!我们守着那个墓地,一辈子不开心,一辈子被困在山里,连命都要搭进去,到底值得吗?我不想守墓,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们好好活着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