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在三天后出来了。
苏念考了年级第十八名。不算好,也不算差,比她平时的排名掉了十名左右。语文发挥正常,英语比平时低了七八分,数学考得最好——年级第三。
李玉川看到成绩单的时候,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
“苏念你数学考了年级第三?你不是说你考试的时候肚子疼吗?”
“肚子疼又不影响脑子。”苏念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抽屉。
“那你也太变态了吧——”李玉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变态”这个词在女生面前不太合适,赶紧闭上了嘴。
苏念倒是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
成绩单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次考试缺考及异常情况登记。”
异常情况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新斯年。数学缺考。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新斯年数学缺考?他明明坐在考场里,明明交了卷子——不对,她不确定他有没有交卷子。考试的时候她坐在前排,他在最后一排,她看不到他交没交卷。
她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新斯年不在座位上。
他的桌子空着,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那个贴着树叶贴纸的计算器。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李玉川,新斯年呢?”
李玉川正在吃薯片,被问得一愣:“谁?”
“新斯年。”
“哦,他啊,”李玉川嚼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不知道,好像第三节课就走了吧。”
第三节课。那是最后一节。
苏念拿出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你数学怎么缺考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方显示了“已读”两个字,但一直没有人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下课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走廊上,风吹起她的帽檐。她眯着眼,看着操场——足球场上有人在踢球,看台上有人在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新斯年不在。
除了他挂断了她的电话。
她不知道的是,新斯年此刻正坐在市人民医院骨科走廊的长椅上。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挂号单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他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了,从第三节课下课就开始等,等顾医生下班。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医院。不想让苏念知道,更不想让她知道他在查什么。
他挂断苏念的电话,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漏嘴。他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在苏念面前,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很糟糕的撒谎者。每一次说“顺路”,每一次说“买多了”,他的耳朵都会出卖他。
所以他选择不接。
不接就不会说漏嘴。
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父母,有推着轮椅的护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那天他站在洗手间门口闻到的一样。
“新斯年?”
他抬起头。
顾医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本,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你是……苏念的同学?”顾医生认出了他。上周新斯年来过一次,问了苏念的病情。顾医生本来不应该告诉他的——病人隐私,不能随便跟外人说。但新斯年站在他办公室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请告诉我”,没有说“我真的很担心”,没有说任何一句请求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眼眶是红的。
顾医生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给新斯年倒了一杯水,然后告诉了他能说的部分。
“她又来复查了吗?情况怎么样?”新斯年站起来,声音有点紧。
顾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是她男朋友?”
新斯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同学。”
顾医生没有追问。他见过的家属比病人还多,什么关系的都有,什么表情的都有。眼前这个少年,说是“同学”,但那个表情骗不了人——那是一种比大多数家属还要深的恐惧。
“她还没决定要不要化疗,”顾医生说,“我上次跟她谈过,她说再给她一周时间。”
一周。新斯年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上次复查到今天,已经过去六天了。
“如果她不化疗呢?”他问。
顾医生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擦得很慢。
“如果不化疗,保守估计,三到六个月。”顾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新斯年,“如果化疗,再加上手术,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但苏念的情况比较特殊——病灶的位置不太好,靠近关节,手术的难度比较大。”
五年生存率。
新斯年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听起来不低。但那是五年。五年之后呢?十年?二十年?他不敢想。
“她会化疗吗?”他问。
“我没办法替她做决定,”顾医生说,“这取决于她自己,也取决于她的家人。”
新斯年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瘦,很长,像一个问号。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她妈妈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苏念,回来了?”她妈妈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这是李叔叔。”
“李叔叔好。”苏念换鞋,把书包放下来,走进客厅。
李叔叔站起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客气,但苏念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笑容不对,是气氛不对。她妈妈的表情太紧张了,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苏念,李叔叔是妈妈的朋友,”她妈妈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他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看着李叔叔,又看了看她妈妈,忽然明白了什么。
“妈,你是要——”
“不是不是!”她妈妈赶紧摆手,脸红了,“李叔叔是律师!”
律师。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苏念,”李叔叔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你妈妈委托我帮她起草一份遗嘱。”
遗嘱。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的。
“妈,你写遗嘱干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她妈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念念,”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妈上个月去医院体检,查出来乳腺有个结节。医生说需要做穿刺,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
苏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如果是不好的,”她妈妈的声音有些发抖,“妈想提前把后事安排好。你一个人,妈不放心。”
一个人。
她妈妈以为她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她的女儿也在藏着同样的秘密,也在偷偷地写遗嘱,也在数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苏念看着她妈妈——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她做早饭的女人,那个在超市站十个小时、一个月挣三千块的女人,那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却从没染过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妈妈,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崩溃,不让她在辛苦的生活之外再承受更多的痛苦。可她没有想过,妈妈也在保护她。妈妈查出乳腺结节,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扛着,直到今天——直到不得不面对最坏的可能,才请了律师来家里。
她们都在保护对方。
都在说谎。
都在假装一切都好。
“妈,”苏念伸出手,握住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是指南针——不对,是收银台前常年扫码磨出来的茧。
“你去穿刺了吗?”苏念问。
“还没有。”
“为什么不去?”
她妈妈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怕。”
苏念看着妈妈花白的头顶,忽然很想哭。她想起自己拿到报告单的那天,一个人蹲在医院门口喘不过气,也是因为怕。怕疼,怕死,怕妈妈知道,怕自己扛不住。
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往下想。
“妈,我陪你去。”苏念说,声音有点哑。
她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还要上学——”
“请假。”苏念握紧了妈妈的手,“妈,你陪了我十七年,我陪你去一次医院,怎么了?”
她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念伸出手,把妈妈脸上的眼泪擦掉。她的手指在妈妈粗糙的皮肤上滑过,感觉到那些岁月留下的沟壑和纹路。
“妈,别怕。”她说。
这句话她说给妈妈听,也说给自己听。
别怕。
不管结果怎么样,别怕。
李叔叔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这对母女,没有打扰。他从业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来不及安排而留下遗憾的家庭。他今天来,本是想帮苏念的妈妈起草一份遗嘱——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至少要保证苏念的生活有着落。
但现在他看着苏念握着妈妈手的画面,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了。
不是因为遗嘱不重要。
是因为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比他想的有力量。
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
“Day 21。今天知道了一件事:我妈也在说谎。她的乳腺长了结节,可能是癌。她没告诉我,一个人扛着,和我想瞒她一样。”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原来我们是同一类人。都觉得对方扛不住,都觉得自己应该扛。都在说谎,都以为对方不知道。”
“我不想她有事。我不想她和我一样,每天早晨对着镜子练习笑,每天偷偷吃药,每天在日记本上写遗嘱。”
“如果她的结果是好的,我就告诉她我的事。如果她的结果是不好的——那我就再等等。”
“等她好了再说。”
“等她有力量承受的时候再说。”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在想,如果妈妈真的也生病了,她们家该怎么办。两个人,两个病人,一份三千块的工资,一个没有存款的家庭。化疗要钱,手术要钱,靶向药一个月好几千,止痛药虽然不贵但天天吃也是一笔开销。
她闭上眼睛。
不敢想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右腿的疼痛疼醒了两次。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六点四十了。
她猛地坐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她扶着床头柜等了几秒,视线才慢慢清晰。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戴帽子、收拾书包。
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迟了十分钟。
她以为新斯年已经走了——七点十分,他一般只等她五分钟,如果她没下来,他就会先去学校。
可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新斯年还站在那里。
他靠着梧桐树,手里提着纸袋,和每一天一样。看到苏念出来,他看了一眼手表,没有说话。
“你怎么没走?”苏念喘着气跑过去。
新斯年把纸袋递给她。
“腿短,走得慢。”他说。
苏念接过纸袋,打开。今天是一个三明治——全麦吐司,夹着煎蛋、生菜、火腿片,切成两个三角形,用保鲜膜包得紧紧的。
她咬了一口,煎蛋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来?”她一边嚼一边问,“万一我今天不下来了怎么办?”
新斯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你会下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跟我说不来。”
苏念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这十几天来,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明天不用来了”。每天早上,她都会下楼,他都会在。不需要确认,不需要提醒,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约定。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心照不宣的、两个人都在用行动默默遵守的约定。
她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把脸藏在帽檐后面。
“新斯年。”她说,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
“嗯。”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迟到?”
新斯年沉默了两秒。
“你不想说的时候,不用跟我说。”他说。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新斯年的侧脸。晨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不管怎么假装冷漠都藏不住温度的眼睛。
“新斯年,”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别人都冷冷的,对我——”
她停住了。
对我怎么样?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太好了。温柔?太温柔了。在乎?太在乎了。
但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
“对你什么?”新斯年看着她,耳朵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