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那两只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啃三明治,“走吧,要迟到了。”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
新斯年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加快的步子,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帽檐,看着她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的耳朵还红着。
他知道她看到了。
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看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舒服的状态——不说,但都懂。
上午第一节课,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妈妈发的消息:「念念,李叔叔帮我约了明天下午的穿刺。你能请假陪妈妈去吗?」
苏念回了一个字:「能。」
然后她放下手机,看着黑板。
英语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黑板上的例句写得密密麻麻的。她盯着那些句子,脑子里想的不是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而是明天的穿刺。
她查过一个晚上的资料。乳腺结节穿刺,细针穿刺,局部麻醉,整个过程大概十几分钟。不疼,或者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疼。最难受的是等结果的那几天——良性的,皆大欢喜;恶性的,天塌下来。
她不想天塌下来。
她自己的天已经快塌了,她撑不住了。
可她必须撑。
下午,苏念去办公室找老周请假。
“请假?什么事?”老周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在作文本上画着圈。
“我妈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去医院。”
老周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周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他注意到苏念最近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苏念,你是不是也瘦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苏念笑了笑,“就是最近复习比较累。”
老周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批了假条,递给苏念的时候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跟老师说,别一个人扛着。”
苏念接过假条,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周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帽子差点飞走。她伸手按住帽子,深吸了一口气。
别一个人扛着。
可她已经扛了二十一天了。
她已经习惯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念在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笔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两颗白色的药片。
不是她的止痛药。她的止痛药是圆形的,这两颗是椭圆形的,上面刻着字母,她没见过。
她拿起自封袋,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两个字:“维生素。”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维生素。
她知道那不是维生素。新斯年的字她认得——笔画很硬,转折处棱角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这两个字的笔画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用力在写,怕她看不清,又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她把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写完又后悔了,但没舍得撕掉。
“一天两颗,饭后吃。吃完了跟我说。”
苏念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然后把便利贴原样贴回去,把自封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她没有问他这是什么药,没有问他从哪里弄来的,没有问他为什么要用“维生素”当借口。
她只是把那两颗药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手心的温度把自封袋焐热了,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跳动的心脏。
她在想,这个人今天去医院了。
他一定去了。不然他不会有这些药,不会知道“一天两颗,饭后吃”,不会在便利贴的背面写上“吃完了跟我说”——后面那句话的意思是:他还会给她拿。
他在替她扛。
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
他不敢直接说“我给你拿了药”,因为那样她会说“不用”。所以他把药装进自封袋,贴上“维生素”的标签,放进她的笔袋里。
她可以说“我不需要维生素”,但她不会。因为这是他的心意,她舍不得拒绝。
他把一切都算好了。
包括她的不忍心。
放学后,苏念没有马上回家。
她去了学校后面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深秋时节,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念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稀疏的叶片。
她想起去年春天,这棵树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淡黄色的小花,香气能飘到教学楼三楼。她坐在教室里,闻着槐花的香味做题,觉得高中生活虽然累,但还挺好的。
挺好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挺好的”是一种奢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维生素”,拧开自封袋,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药片不大,但很苦。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她皱了皱眉,干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过了好几秒才滑下去。
她又倒出第二颗,也咽了。
然后把自封袋重新封好,放回口袋。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她的帽子在头顶上摇晃。她伸手按住帽子,手指触到帽檐下面那一小片稀薄的头发。
头发还在掉。
药还在吃。
日子还在过。
她在等一个结果。
不是明天的穿刺结果。是另一个结果——新斯年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
她在等他说“我喜欢你”。
不是用饭团,不是用顺路,不是用维生素。
是用嘴巴说出来的、清清楚楚的、让她可以在剩下的日子里反复回味的“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但她想等。
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晚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比平时丰盛,像是某种仪式。
“妈,你做这么多干嘛?我们两个人吃不了。”
她妈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围裙还没解,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表情。
“明天要去医院了,今天吃顿好的。”她在苏念对面坐下,“念念,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妈妈。
“妈不是怕死,”她妈妈说,声音有点抖,但尽量稳着,“妈是怕你一个人。你爸走得早,妈这些年没给你攒下什么钱,也没给你攒下什么本事。你要是以后一个人——”
“妈。”苏念打断她。
“你先听妈说完。”她妈妈深吸一口气,“妈写了一份遗嘱,李叔叔帮我拟的。万一妈这次查出来是不好的,妈这套房子留给你,存款不多,但也够你读大学——”
“妈!”苏念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妈妈愣住了。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你不会死的”,想说“你不会有事”,想说“你还要看着我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可她说不出口,因为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生死这件事,不是你说不会就不会的。
她比谁都清楚。
“妈,”她的声音小了下来,“你不会有事的。”
她妈妈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念念,妈不怕死。妈怕你一个人。”
苏念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一滴,两滴,落在米粒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想说:妈,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可她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沉重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妈妈的手。
妈妈说:“妈怕你一个人。”
苏念在心里说:妈,我也怕。我怕你不在,我怕我不在,我怕我们都走了,留下对方一个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着妈妈的手,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两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妈说怕我一个人。她不知道,我也怕她一个人。我们都在怕对方一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多活一段时间。这就是家人吧。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舍不得。”
第二页写的是:“今天他给我的药,我吃了。很苦。但比止痛药好咽。止痛药是苦的,因为它在帮我止住身体的疼。这个药也是苦的,因为它在帮我止住另一种疼。我说不清楚是哪种疼。可能是心脏的疼。可能是舍不得的疼。可能是想到总有一天要和他分开的疼。”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秘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新斯年发来一条消息:「药吃了吗?」
苏念:「吃了。」
新斯年:「苦吗?」
苏念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知道药是苦的。他吃过。他尝过那个苦味,然后才敢给她。
苏念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回:「还好。」
新斯年:「下次我给你带糖。」
苏念:「什么糖?」
新斯年:「随便。」
苏念:「我不吃随便。」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袋话梅糖,黄色的包装袋,上面写着“话梅糖”三个字。糖放在一张书桌上,书桌上堆满了草稿纸和课本,角落里有——
苏念放大了照片。
角落里有一支蓝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树叶贴纸。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的笔。
不,不是她的。是她“借”给他的那支?还是他买了同款?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支笔——那天她丢了一支笔,找了半天没找到,后来就算了。
原来在他那里。
他一直留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天她笔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的那一刻?还是更早?
苏念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你偷我笔。」
新斯年:「没有。」
苏念:「那支笔是我的,蓝色的,笔帽上有树叶贴纸,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新斯年:「你记错了。」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你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说是我的错觉?顺路是错觉,买多了是错觉,偷我笔也是错觉。」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有些事,是错觉比较好。」
苏念盯着这行字,盯着“错觉”两个字。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
有些事,说破了就不是错觉了。说破了就要面对,就要承认,就要承担后果。而他不敢承担,因为他不知道她能活多久。他怕自己说了“喜欢”,然后她走了,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怕的不是被拒绝。
他怕的是得到了又失去。
就像他妈妈说的——“妈怕你一个人”。
他也是。他也怕一个人。
苏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很慢,很沉。
她想跟他说:不怕。不管多久,哪怕只有一天,你说“喜欢”,我就接着。你说了,我就有勇气多撑一天。
但她没有发。
她怕自己说了,他会有负担。
他们会成为彼此的负担。
那就这样吧。
用药片代替告白,用顺路代替陪伴,用错觉代替真相。
就这样吧。
直到她撑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