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苏念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她把所有的话都说出去了,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了。她以为说出真相之后,心里那块大石头会搬开,她会轻松,会解脱,会睡一个好觉。
可她还是失眠了。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恶心,不是因为任何身体上的不适。是因为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的、又像是得到了什么的感觉。
她说出了真相,但真相并没有让她更轻松。它只是把她的恐惧从一个人的肩上,搬到了两个人的肩上。她妈妈现在和她一样重了。她们一起背着这个叫“骨癌”的东西,一起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的颜色很冷,像一块冰。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片槐树叶。叶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碎了,每次摸都会掉下来一些细小的碎屑。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摸着叶脉的纹路。
她没有在想新斯年。
好吧,她在想。
她想他说“高一”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他说“嗯”的时候红透了的耳朵。想他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说“不冷”。想他从书包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的样子——话梅糖、牛奶、保温杯、围巾、手套。
他像一只笨拙的、不会表达的、把所有好东西都叼来堆在她脚边的、毛茸茸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大型犬。
苏念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想哭了。
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被他叼多少天的早餐。
周二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新斯年已经站在梧桐树下了。
今天的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把保温袋递过来,苏念接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盖可以当小碗用,碗里盛着热腾腾的小米南瓜粥,粥的旁边是一个剥好了的水煮蛋,蛋白完整光滑,没有一处破损。
苏念看着那颗剥好的蛋,愣了一会儿。
“你剥的?”她问。
“买的。”新斯年说。
“哪家店会帮你把鸡蛋剥好?”
“……”新斯年沉默了。
苏念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杯拿出来,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小米煮得软烂,南瓜化在粥里,甜甜的,糯糯的。
“好吃吗?”新斯年问。
“嗯。”
苏念喝了几口粥,把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刚好全熟,不干不噎,火候掌握得刚刚好。
“新斯年,你几点起床做的这些?”
“买的。”
“你几点起床买的?”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六点。”
苏念差点被粥呛到。六点。他六点起床,煮粥、剥鸡蛋、装保温袋,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在七点十分之前站在她家楼下。
“你以后不用起这么早,”她说,“我可以自己去学校。”
“顺路。”新斯年说。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她忽然很想做一件事——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是牵手的那种握,是那种“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的握。
她没有做。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得离他近了一些。近到她的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新斯年感觉到了距离的变化。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退开,没有往旁边挪。他就那么站着,让那几厘米的空气横亘在他们之间。
苏念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甜。比平时甜。
她想,也许是今天的南瓜比较甜。也许是别的什么比较甜。
周二上午,苏念的妈妈请了半天假,陪她去了医院。
顾医生看到苏念带着妈妈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重新戴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念妈妈,你好。”
她妈妈坐在顾医生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和苏念的坐姿一模一样。苏念忽然发现,自己那个坐姿是从妈妈这里学来的——不靠椅背,不跷二郎腿,双脚平放在地上,上半身挺直。是妈妈教她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顾医生,念念的情况怎么样?”她妈妈的声音很稳,但苏念听得出那稳下面的抖。
顾医生打开苏念的病历,翻了几页,推了推眼镜。“骨肉瘤,右侧股骨中段,病灶大约三厘米乘两厘米。没有发现明显的远端转移,但病灶的位置不太好,靠近膝关节,手术的难度比较大。我建议先做术前化疗,三到四个周期,等病灶缩小之后再考虑手术。”
“化疗要多久?”她妈妈问。
“每个周期大概三周,住院一到两周,休息一周。三到四个周期下来,大概三到四个月。”
“化疗的副作用呢?”
顾医生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看她妈妈。“常见的副作用包括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口腔黏膜炎等。我们会用药物来控制这些副作用,但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有些人反应比较轻,有些人比较重。”
她妈妈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能治好吗?”她问。
这是所有问题里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也是所有问题里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顾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骨肉瘤在儿童和青少年恶性肿瘤中算是预后相对较好的一种。规范的化疗加手术,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五年。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苏念看到她妈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紧,像在用力咬住什么。她知道妈妈在咬住什么——咬住那句“那五年之后呢”,咬住那句“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呢”,咬住所有不该在孩子面前问出口的、那些残忍的、让人绝望的问题。
“什么时候住院?”她妈妈问。
“下周一。床位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来住院部办手续就行。”
她妈妈点了点头,站起来。“谢谢顾医生。”
苏念也站起来。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妈妈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快到苏念跟不上。她知道妈妈为什么走那么快——因为妈妈要哭了。妈妈不想让她看到。
苏念没有追上去。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妈妈快步走远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耸起的肩膀,看着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起顾医生说的“五年生存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这个数字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它意味着每十个病人里面,有六七个能活过五年。剩下那三四个,活不过。
她在想,她会落在哪一边。
她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周二下午,苏念回到学校。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发现很多人在看她。不是那种恶意的、好奇的、让人不舒服的看,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的、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看。
她知道为什么。
老周跟她说过,他会跟任课老师说明情况,但不会跟全班同学说。她以为没人会知道。但她忘了,老师知道的事情,学生迟早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苏念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林栀正在看书,看到她坐下来,把书放下,转过头看着她。
“苏念。”
“嗯。”
林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看着苏念苍白的脸色、帽檐下稀疏的头发、手背上青紫的针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苏念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林栀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看书。苏念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翻书的手在微微发抖。苏念忽然觉得,有时候不说比说更难。不说,是因为怕说错,怕说出来的话太轻了,轻到像敷衍;怕太重了,重到像在告别。所以不说了。什么都不说,只是问一句“你回来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念低下头,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荧光笔在标题上画了一条线,和每一天一样。
她在想,她的“日常”还能维持多久。一周?一个月?还是一直到她撑不住的那一天?她不知道。但她想趁还能维持的时候,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日常”。上课,做笔记,吃饭,和新斯年一起走回家。这些最普通的事,现在成了她最珍惜的事。
周三,苏念做了一件她计划了很久的事。
她给新斯年写了一封信。
不是遗书,是信。一封普通的、不用“万一我死了”开头的、只是想说一些话的信。
她写了两页纸。
“新斯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正在住院,也可能刚出院,也可能——算了,不说那个。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的话。”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站在我家楼下,谢谢你做的饭团(虽然米饭太软了),谢谢你送的围巾(很暖和),谢谢你没有在我蹲在垃圾桶后面哭的时候走过来。谢谢你假装不知道。谢谢你终于知道了。”
“第二,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高一到现在,两年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看我,如果我知道,我会早一点转过去,让你看到正脸。不是侧面,不是背影,是正脸。”
“第三,我住院的时候,你不要每天都来。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化疗之后的样子。我不想让你记住那样的我。你就隔几天来一次,来的时候带一个饭团,跟我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第四,不要因为我耽误学习。你要考北京的大学,要去看雪。替我看。”
“第五,也是最后一条——新斯年,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
她把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笔袋的夹层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也许住院那天,也许更晚,也许永远不给。但她写了。写出来,就已经够了。
周三晚上,苏念在家里收拾住院要带的东西。
她妈妈帮她列了一个清单: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拖鞋、水杯、手机充电器、充电宝、耳机、几本书、笔记本、笔。
苏念看着那个清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帮我买一顶帽子。”
她妈妈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抬起头。“帽子?你不是有好几顶吗?”
“买一顶新的。粉色的。”
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好,妈明天去买。”
苏念没有说她为什么想要一顶粉色的帽子。因为新斯年说过,她戴那顶米白色的贝雷帽好看,她戴那顶藏蓝色的棒球帽也好看,但他说“你戴什么都好看”的时候,前面加了一个“应该”。他加“应该”的时候,是她戴那顶粉色的毛线帽的那天。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很冷,风很大,她把粉色毛线帽的帽檐拉下来遮住耳朵,新斯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戴什么都好看”。前面那个“应该”,他没有说出来,但她听到了。
她想戴着那顶粉色的帽子住院。让他来看她的时候,看到的是“戴什么都好看”的她,而不是“戴帽子是为了遮住光头”的她。
周四,苏念在学校里看到了一个她没想到会看到的人——新斯年的妈妈。
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和上次在医院门口见到的时候一样,漂亮、得体、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新斯年的妈妈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了过来。
“苏念?”她问。
“阿姨好。”苏念微微鞠了一躬。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帽子上停了一下,在她的脸色上停了一下,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下。苏念没有躲,站在那里,让她看。她知道这位妈妈在看什么——在看她的病,在看她的憔悴,在看她的“还剩多久”。
“斯年跟你说过他爸爸的事吗?”新斯年的妈妈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说过。他说他爸爸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走了。”
新斯年的妈妈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他爸爸走的那天,斯年就在旁边。”
苏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爸爸是心梗,很突然。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斯年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来了很多人,看到他妈妈在哭,看到他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哭过。”
新斯年的妈妈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涩。“他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他每天晚上关着灯坐在床上,不睡觉,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整晚。他说他睡不着,其实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怕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发现又一个人走了。”
苏念站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想哭,但没有哭。
“阿姨,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她说,“他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做早餐,装保温袋,骑车出门。我以为他去学校,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接你。他从来不跟我要钱,但那段时间他问我‘妈,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生活费’,我以为他要买什么,后来我发现他把钱都花在了你身上。”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不是来怪你的,”新斯年的妈妈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我是来谢谢你。谢谢你让他愿意早起,愿意做早餐,愿意对一个人好。他爸爸走之后,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敞开心了。”
苏念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我不会对他不好的。”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苏念。“给你的。斯年说你下周住院,让我帮忙买几双厚袜子。住院的时候脚容易凉。”
苏念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五双毛线袜子,都是浅色的——米白、浅灰、淡粉、天蓝、鹅黄。每一双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五朵小小的、柔软的、温暖的云。
苏念抱着那个纸袋,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哑哑的。
新斯年的妈妈看着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苏念的肩膀。
“好好治病,”她说,“治好了,来阿姨家吃饭。阿姨做饭比斯年好吃。”
苏念笑了,一边笑一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