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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住院前的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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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说。

新斯年的妈妈转身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好看,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朵行走的云。苏念抱着那五双毛线袜子,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在想,新斯年像他妈妈。一样的不会表达,一样的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一样的嘴上说着“顺便”,心里装着“特意”。他们家的人,大概都是这样的。话少,但心里有。

周五,苏念做了住院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抽血,CT,核磁共振。一套流程走下来,她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从核磁共振的机器上下来的时候,她的右腿疼得几乎站不住。护士扶着她坐到轮椅上,推她去病房休息。

她妈妈去办手续了,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把右腿平放着,靠着床头,闭着眼。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嘀、嘀”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和校医室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刺鼻。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想起新斯年说他每天晚上关着灯坐在床上,不睡觉,就那么坐着。

她忽然很想见他。

她拿起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了:「上课。」

苏念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周三,第三节课。

苏念:「你上课看手机?」

新斯年:「你不也是。」

苏念:「我在医院。」

新斯年:「检查?」

苏念:「嗯。抽了四管血,做了CT和核磁共振。护士说我血管太细了,扎了好几次才找到。」

新斯年:「疼吗?」

苏念:「还行。」

新斯年:「骗人。」

苏念看着“骗人”这两个字,嘴角弯了弯。他现在已经不说“你骗人”了,他说“骗人”。两个字,没有主语,但比有主语更笃定。

苏念:「你什么时候学会拆穿我了?」

新斯年:「从你不再说谎的那天起。」

苏念愣了一下。从她不再说谎的那天起。那天她在槐树下说“从今天起,我不说谎了”,他听到了,记住了,然后用行动回应她——你不说谎,我也不假装相信了。他们之间的游戏规则变了。以前是她说“没事”,他说“嗯”;她说“顺路”,他说“嗯”;她说“挺好的”,他说“嗯”。他什么都“嗯”,从来不说“骗人”。因为他要维护她的谎言。

现在不用了。

现在他说“骗人”,她说“好吧,是有点疼”。

他们终于可以对彼此说真话了。

苏念:「好吧,是有点疼。」

新斯年:「下午我去看你。」

苏念:「不用,我做完检查就回家了。」

新斯年:「那我去你家。」

苏念:「你不是要上课吗?」

新斯年:「放学去。」

苏念:「好。」

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画布。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干净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的蓝。

她忽然想起那五双毛线袜子。米白、浅灰、淡粉、天蓝、鹅黄。她把那五双袜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一双一双地摆在床上,按颜色排好。浅色系,从浅到深,像一条渐渐变暖的河流。

她选了那双淡粉色的,穿在脚上。袜子很厚,毛线的,软软的,暖洋洋的。她的脚总是凉,血液循环不好,手脚冰凉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之一,顾医生说过。但这双袜子很暖,暖到她的脚趾在袜子里面慢慢舒展开来,像冬眠醒来的小动物。

她在想,新斯年让他妈妈买袜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妈,帮我买几双厚袜子。要暖和的,颜色浅一点的,不要太花。”

还是说——“妈,帮苏念买几双袜子。她住院的时候脚容易凉。她喜欢浅色。”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是哪种说法,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耳朵一定是红的。

周五晚上,苏念坐在客厅里,和她妈妈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做游戏,笑得很夸张。苏念看不进去,她妈妈也看不进去。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电视机的光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像一盏快要坏掉的灯在不停地眨眼。

“念念。”她妈妈忽然开口。

“嗯?”

“妈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转过头,看着妈妈。她妈妈的脸上有一种苏念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的表情。

“妈把你爸留下来的那笔钱取出来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爸爸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不多,但也不少。她妈妈从来没有动过那笔钱,说是留给她读大学用的。

“妈——”

“你先听妈说完。”她妈妈握住苏念的手,“那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用的。以前说是给你读大学,现在你身体不好,就先用来治病。大学可以晚一点上,身体不能等。”

苏念看着妈妈,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看着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超市收银台上磨了十几年的手。

“妈,那笔钱是你和我爸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她妈妈笑了一下,“你好了,妈就安心了。你不在了,妈要钱有什么用?”

苏念的眼眶红了。“妈,我不会不在的。”

她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当然不会不在,”她说,“你是妈的女儿,你哪都不去。”

苏念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靠在妈妈肩膀上,闭上了眼。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浪接一浪。苏念闭着眼,听着那些笑声,觉得那些笑声和她隔着一层玻璃,很近,又很远,像上辈子的声音。

她靠在妈妈肩膀上,数着妈妈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很慢,很强壮。妈妈的心脏比她强壮。妈妈的身体也比她强壮。这是好事。因为如果她走了,妈妈至少还有一颗强壮的心脏。也许可以撑过去,也许不能,但至少有机会。

苏念睁开眼,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笑着闹着的人。

她忽然很想看一场雪。不是北京的雪,是这里的雪。这座南方的城市很少下雪,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只见过两次雪。一次是她六岁的时候,她爸爸还在,带她在楼下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雪人堆得很丑,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插歪了,她爸爸说“像你”,她笑了。第二次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她爸爸已经不在了。那天雪下得很大,她站在阳台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她想再看一次。

不管在哪里,不管跟谁。

她想再看一次。

周六,苏念在家写了一整天的东西。

她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Day 1到Day 33,她写了三十三天的日记。她写了她拿到报告单那天的心情,写了第一次见到顾医生时的紧张,写了第一次吃止痛药时嘴里泛起的苦味,写了第一次掉头发时站在洗手台前发呆的样子。她写了新斯年——写了他说“顺路”时红透的耳朵,写了他做的第一个饭团顶上歪歪扭扭的心形芝麻,写了他那句“骗人”,写了他在槐树下说“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她把这三十三天的日记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合上本子,抱着它坐了很久。

她在想,这个本子以后会给谁看。也许给妈妈,也许给新斯年,也许谁都不给,也许烧掉,和她一起。她还没有决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让新斯年看到她写“遗嘱”的那些页。不是怕他难过,是怕他看了之后,会把那些话当真。她写的那些“遗嘱”,一半是认真的,一半是赌气。她不想让新斯年看到她在赌气。她想让他记住的,是那个会笑、会斗嘴、数学考年级第三的苏念,不是那个蹲在槐树下写遗嘱的苏念。

苏念把日记本锁进抽屉,拿出那封写给新斯年的信,看了一遍。她看到最后一句——“你耳朵红的时候,很好看”,笑了一下,然后把信折好,放回笔袋。

周日,住院前一天。

苏念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不是被疼醒的,是自然醒。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觉得今天的天好像比平时亮一些。

她起床,刷牙,洗脸,挑了一顶帽子——粉色的毛线帽,新买的,她妈妈周三买回来的。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粉色的帽子衬得她的脸不那么苍白了,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走出房间,发现妈妈已经在厨房了。今天做的不是粥,是面条。葱花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面条上飘着几片青菜,热气腾腾的。

“妈,今天怎么吃面条?”

“上车饺子下车面,”她妈妈把碗端到桌上,“明天要住院了,今天吃面,图个顺顺利利。”

苏念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面条很滑,吸溜一下进了嘴里,满口的面香和葱花的味道。鸡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拌进面汤里,汤变得更浓了。

苏念低头吃着面,眼眶热了一下。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用力地、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碗面。她要把这个味道记住。妈妈的味道,葱花面的味道,溏心蛋的味道,家的味道。

七点十分,苏念下楼。

新斯年站在梧桐树下。

今天的他没有带早餐,没有带纸袋,没有带保温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苏念走到他面前,他看着她,看着她头上那顶新买的粉色毛线帽,看了两秒钟。

“新帽子?”他问。

“嗯。好看吗?”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帽檐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苍白的额头,看着她因为帽子的颜色而显得不那么苍白的两颊,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的、藏不住的紧张。

“好看。”他说。

苏念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加“应该”,没有加“大概”,没有加任何模棱两可的前缀。就是“好看”。直接,干脆,不拐弯。

“谢谢。”她说。

他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今天的风很小,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虽然桂花已经谢了,但那种甜甜的、淡淡的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像是夏天留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新斯年,明天我住院了。”

“我知道。”

“你会来看我吗?”

新斯年偏过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粉色的帽子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脆弱的、单薄的、随时可能被风吹落的,但还在开着。

“会。”

“每天都来?”

新斯年沉默了两秒。

“每天都来。”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小小的、黑黑的、正在努力站直的人。

“你不用每天都来,”她说,“隔几天来一次就行。你还要上学。”

“放学来。”

“那太远了。医院在城东,你家在城西。”

“顺路。”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步子不急不慢。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晨光中清晰的轮廓,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耳廓边缘那一层淡淡的红。

“新斯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你这个人真的很犟。”

新斯年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很犟。从高一到现在,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从她还健康的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很犟。他认定了的东西,不会换。他认定了的人,不会变。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苏念停下脚步,看着那扇她进进出出三年的校门。铁门有些生锈了,门卫大爷坐在岗亭里看手机,花坛里的月季还在开着,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在深秋的风里摇摇晃晃。

“新斯年。”

“嗯。”

“等我把病治好了,”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一起去看雪。北京的雪。”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苏念笑了。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新斯年还站在那里,站在阳光里,站在梧桐树下,站在那个他已经站了很久很久的位置。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举起右手,晃了晃。

苏念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但很稳。她在走向教室,走向那个她坐了三年的座位,走向那个她不知道还能坐多久的地方。

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还在那里。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走多久,他都在那里。

从高一到现在。

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到现在。

从她健康的时候到现在。

他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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