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爸爸去世了”。他大概不想在第一次见面的长辈面前说这件事,不想让姥姥觉得他是一个“不吉利”的人。
“爸爸呢?”姥姥果然问了。
新斯年沉默了一瞬。“去世了。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姥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哎呀,可怜的孩子”,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让新斯年浑身不舒服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新斯年低下头,没有接话。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她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他没有说,因为他从来不说自己不容易。他只会说“顺路”、“买多了”、“不冷”。
姥姥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天不早了,我该走了。再晚赶不上车了。”
“妈,我送你。”苏念的妈妈站起来。
“不用,你在这儿陪念念,我自己走。”姥姥走到床边,看着苏念,伸手把她的帽子摘下来。苏念下意识地想躲,但没有躲开。姥姥看到了她稀疏的头发,看到了她隐约可见的头皮,看到了那些化疗在她身上留下的、肉眼可见的痕迹。
苏念以为姥姥会哭。但姥姥没有。她把帽子重新给苏念戴上,戴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额头上方的头皮。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念念,姥姥等你好了,带你去看海。”
苏念看着她姥姥,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那双因为年轻时候过度劳累而微微变形的、骨节粗大的手。她忽然觉得,姥姥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害怕,不是不难过。姥姥只是相信,她一定会好。那种相信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数据支撑,没有任何科学道理。它就是相信,纯粹的、赤裸的、不讲道理的相信。
苏念看着她姥姥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角堆满皱纹的、正努力忍着眼泪的、拼命想笑给她看的眼睛。
“好。”她说,“姥姥,我们去看海。”
姥姥走了。她提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红色塑料袋,走出病房,走向走廊尽头。她的背微微佝偻,步子不快不慢,枣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苏念看着那团火慢慢变小,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你姥姥身体真好。”新斯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睁开眼,看着他。新斯年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但苏念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羡慕吗?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新斯年,你姥姥呢?”她问。
新斯年沉默了一会儿。“没见过。”
苏念愣了一下。“没见过?”
“我妈说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
苏念看着新斯年平静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没有姥姥,没有爸爸,妈妈和他关系不好。他几乎是一个人长大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一个人在深夜里关着灯坐在床上,等天亮。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温暖的、能够无条件爱他的人,直到——他遇到了她。
苏念伸出手,握住新斯年的手。他没有躲,没有把手缩回去,没有说“干嘛”。他就那么让她握着,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正在打开的、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又渴望被接住的问号。
“新斯年,你以后可以把我姥姥当你姥姥。”苏念说。
新斯年看着她。“你姥姥又不是我姥姥。”
“她可以是的。”
新斯年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之前更厉害,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但苏念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深,像那些被忍了太久的、从来没有被好好接住过的、终于找到了一双可以落下的手。
晚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中间床的老奶奶今天精神不错,靠坐在床上,拿着一件半成品的毛衣在织。她说是在给她孙子织的,冬天快到了,怕他冷。她的手指很灵活,棒针在指间飞快地穿梭,毛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毛衣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变长。苏念看着她织毛衣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件姥姥织的毛衣,大红色的,胸前织了一只小猫。她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也不舍得扔,一直穿到那只小猫被洗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色线头。
靠门那张床的女人今天换了一顶假发,栗色的,齐肩,比她的真头发好看。她靠着床头,拿着手机在看视频,声音开得很小。苏念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但她偶尔会笑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像一朵在角落里悄悄开的小花。苏念看着她笑,觉得她很好看,比她戴着假发的时候还好看。
她妈妈在陪护椅上坐着,靠着墙,闭着眼。苏念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也许睡了,也许没有。她没有叫她,只是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盖在妈妈身上。
窗外的天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苏念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今天姥姥说的“等你好了,姥姥带你去看海”。海。她没有看过海,十七年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城,还是去复查的时候路过的,连车都没下。她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只在电视和手机上看过图片。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浪花拍在沙滩上,白色的,碎碎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撕碎一张又一张的白纸。她想去看海,和姥姥一起,和妈妈一起,和新斯年一起。她想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让海水没过脚踝,让浪花打湿她的裤腿。她想尝尝海水是不是真的那么咸——应该比她化疗时嘴里那股金属味好咽一些吧。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想做的事:看海。和姥姥、妈妈、新斯年一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然后她闭上眼,听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嘀嘀声。那声音在告诉她,她还活着,心脏还在跳,明天还会醒。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了梦里。今天的梦没有雾,没有断腿,没有叫不出来的名字。梦里只有海,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她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海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浪花打在腿上,凉凉的,碎碎的。她身边站着姥姥、妈妈、新斯年。他们都在笑,每一个人都在笑。苏念也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被自己的笑声吵醒。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她妈妈还在陪护椅上靠着,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中间床的老奶奶也睡了,棒针和毛衣放在枕边,毛线团滚到了地上。靠门的女人侧着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
苏念看着这间白色的、不大的、住着三个病人和三个陪护家属的房间。这里每天都在发生一些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织毛衣,有人在看视频,有人在打升白针,有人在等化验结果,有人在等出院,有人在等死亡。这里是医院,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是一个所有人都想离开、但有些人永远也离不开的地方。
苏念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新斯年会来,会带饭团,会带话梅糖,会说“今天怎么样”,会说“吃一点”,会说“好”。她会说“还行”,会说“吃了”,会说“你也是”。
每一天都是这样。也许会重复到她出院的那一天,也许会重复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但她知道——只要还有明天,新斯年就会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