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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次化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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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后的第十一天,苏念的头发几乎掉光了。

她是在洗头的时候发现的。护士说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洗发帽,加热后戴在头上,不用冲水就能把头发洗干净,对化疗病人很友好。苏念试了一次,确实方便,但她还是觉得头上不干净,央求妈妈帮她用温水冲一下。她妈妈拗不过她,打了一盆温水,让她躺在床边,头探出来,像理发店那样洗。

温水浇上去的那一刻,苏念感觉到头发像被泡软的泥土,大把大把地从头皮上脱落。她睁开眼,看到水盆里的水变成了浅灰色,混着无数根细细的、黑色的、不再属于她的头发。她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洗。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地揉着,指腹画着圈,力道很轻,轻到像怕把她剩下的头发也揉掉。

“妈,是不是掉了很多?”苏念问。

“没有,就掉了一点。”她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苏念闭上眼,没有再问。她知道妈妈在说谎。水盆里的水从浅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接近黑色。那不是“掉了一点”能有的颜色。她没有拆穿,闭着眼,让妈妈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

洗完头,她妈妈用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吸干水分。毛巾拿下来的时候,苏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左边、右边、后脑勺。手指所到之处,触感从“头发”变成了“头皮”。剩下那些稀稀拉拉的、还在顽强地留着的几小撮头发,像秋天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光秃秃的枝头上瑟瑟发抖。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指缝间夹着几根脱落的头发,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像几根断了线的、再也飞不起来的蛛丝。

“妈,帮我剃了吧。”她说。

她妈妈正在倒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盆晃了一下,水溅出来一些,落在白色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水渍。

“不用剃,过几天就不掉了——”

“妈。”苏念打断她,“剃了吧。省得每天掉,弄得床上到处都是。”

她妈妈端着盆,站在那里,背对着苏念。苏念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妈妈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台过载的、快要停转的发动机。

“好,”她妈妈说,声音有点哑,“妈去借推子。”

护士借来了一把电推子,银色的,小小的,握在手里像一个巨大的剃须刀。苏念坐在椅子上,面前围了一块布——和理发店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是黑白条纹,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白。她妈妈拿着推子,站在她身后,手在发抖。推子的刀片贴着苏念的头皮,嗡嗡地震动着,像一个正在酝酿风暴的、微型的天空。

“妈,推吧。”苏念说。

她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开关。推子从额头开始,从前往后,贴着苏念的头皮,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过去。头发从推子的刀片上落下来,落在白色的布上,黑色的,细细的,像一场无声的、正在死去的雨。苏念闭着眼,听着推子嗡嗡的声音,听着头发断落的细微声响,听着她妈妈在身后压抑着的、尽量不让她听到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她没有睁眼。她不想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不想看到那些陪伴了她十七年的头发就这样一片一片地离开她。她只想闭着眼,等它结束。像一个正在经历暴风雨的人,把自己缩在壳里,等风停,等雨住,等天晴。

推子停了。她妈妈用毛巾把她头上残留的碎发拂掉,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再也不能修复的瓷器。

“好了。”她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睁开眼。她低下头,看到白色布上那一片黑色的、密密麻麻的、曾经属于她的头发。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刚刚垒好的坟。她伸出手,从布上捡起一小撮头发,放在手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她把那撮头发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回布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孩没有头发,光光的头皮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她的脸以前被头发遮住的地方,现在全都露了出来——额头、太阳穴、耳后的皮肤。她的颧骨比以前更高了,脸颊凹下去了,眼睛显得更大更深。她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像老了十岁,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的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妈。”她说。

“嗯。”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她妈妈蹲下来,和她平视。妈妈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不是挤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像阳光一样温暖的、没有任何阴影的笑。

“不丑,”她妈妈说,“念念最好看。没头发也好看。”

苏念看着妈妈脸上那个笑容,看着妈妈眼睛里那些终于没有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的、滚烫的、亮晶晶的眼泪。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鼻梁上,挂在嘴角的弧度上。她和妈妈面对面,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笑着哭,一个哭着笑。白色的布还围在她脖子上,黑色的碎发还堆在她膝盖上。她像一只刚刚脱壳的、脆弱的、浑身湿漉漉的、翅膀还没有干的蝴蝶,正在等待第一次飞行的时刻。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正靠坐在床上,头上戴着那顶粉色的毛线帽。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戴帽子。不戴,他就能看到她的光头。戴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在遮遮掩掩?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戴了。不是因为怕他看到,是怕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会露出那种她不想看到的、心疼的、同情的、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的表情。

但新斯年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在她的帽子上停留。他看了一眼她的帽子,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脸比昨天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睛更大更亮。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上,落在那些姥姥带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上,落在从窗户照进来的、落在白色床单上的、那道金色的阳光上。

“今天好点了吗?”他问,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嗯,今天没吐。”苏念说。这是真的,今天是她化疗以来第一次一整天都没有吐。不知道是身体适应了药,还是止吐药终于起了作用,还是姥姥那颗水煮蛋的力量。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胃很安静,像一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哭闹了很久的孩子。

新斯年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今天是白粥,配了一碟肉松。肉松松松散散的,堆在小碟子里,像一座小小的、棕色的、正在崩塌的沙丘。

“肉松是我妈自己做的,”新斯年说,“她说买的不干净。”

苏念看着那碟肉松,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撒了一点肉松在上面,送进嘴里。肉松咸咸的,酥酥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超市买的不一样,超市的太细太碎,像粉末;这个有颗粒感,能嚼到肉的纤维。她咽下去了,又舀了一勺。

“新斯年,你妈做饭是不是很好吃?”她问。

新斯年想了想。“还行。”

苏念看着他“还行”的表情,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说你妈做饭好吃,你不应该是‘那当然’吗?你说‘还行’,好像不太满意似的。”

新斯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念一勺一勺地吃着粥,看着她吃粥的样子——低着头,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两只正在扇动翅膀的、小小的、黑色的蝴蝶。

他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从东边往西边飘。他盯着那些云,想着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事。

“新斯年。”苏念叫他。

他转回来看着她。苏念放下勺子,把帽子摘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光头上,青白色的头皮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浅蓝色的血管,像一幅褪了色的、被水泡过的、正在慢慢模糊的地图。

新斯年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顶粉色的毛线帽,帮她戴上。他的动作很轻,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额头。

“怎么了?”苏念问,“不好看吗?”

“好看。”新斯年说。

“那为什么给我戴上?”

新斯年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怕你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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