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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二次化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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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看着他泛红的耳朵,没有拆穿。他不是怕她冷,他是怕她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被别人看到的冷,被目光打量的冷,被那些不经意的一瞥刺伤的冷。他想保护她,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苏念低下头,拿起勺子,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但肉松还是酥的,她的胃还是很安静。她觉得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不知道为什么。

化疗后的第十三天,苏念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白细胞还是低,2.4,比上次的1.4高了一些,但离正常值还很远。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了化验单,说:“升白针继续打,一天一针。白细胞升上来才能做下一次化疗。”

苏念看着那张化验单,上面的数字她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有几个她能看懂。血红蛋白、血小板、中性粒细胞——都在往下走,像一个正在下行的、不知道底在哪里的电梯。她不知道这个电梯什么时候才能到底,也不知道到底之后是反弹还是停在那里不再动了。她只知道她还在电梯里,门关着,按键按了,只能等着。

顾医生走了之后,苏念靠在床上,闭着眼,听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那声音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它作为背景音存在,习惯了它在她睡着的时候响、醒来的时候响、吃饭的时候响、吐的时候响。它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从不缺席的陪伴者。

“念念。”她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睁开眼。她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某购物软件的页面——一顶帽子,粉色的,和她头上这顶很像,但帽檐更宽一些,花纹更复杂一些。

“这顶好看吗?”她妈妈问。

苏念看了看那顶帽子,又看了看妈妈。“妈,我有帽子,不用买了。”

“多买几顶换着戴。”她妈妈把手机收起来,没有下单。苏念知道她不会下单的,她只是看看,看看那些好看的帽子,想象着苏念戴上的样子。她舍不得买,因为钱要留着治病。她只是看看,像看一朵开在别人院子里的花,远远地看着,不敢走近,不敢伸手,怕碰碎了。

“妈,等我好了,”苏念说,“我们一起去逛街。你试帽子,我帮你挑。”

她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她说。苏念知道妈妈说“好”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去逛街”,在想“那一天会不会来”。她不确定,但她说了“好”,因为说了“好”,就好像那一天真的会来一样。

化疗后的第十五天,苏念的头发彻底掉光了。

那几撮还在顽强地留着的头发,在今天早上终于也离开了她。苏念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散落着几根头发,不多,大概十几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头,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残留,光滑得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小时候妈妈给她剃满月头,那时候她也是光头,也是青白色的头皮,也是圆圆的小脑袋。妈妈说那时候她很乖,不哭不闹,剃完头对着镜子笑了。十七年后,她又变成了光头。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笑。

她戴上那顶粉色的毛线帽,走出洗手间。她妈妈正在叠被子,看到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帽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被子,什么都没有说。苏念知道妈妈看出来了——帽子下面的头发,一根都没有了。她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

有些事情,不说比说好。不说,就好像还没发生。还没发生,就不用面对。不用面对,就不用哭。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带了一顶帽子。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织的。苏念看到那顶帽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那是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帽顶收针的地方收得有点歪,歪向左边,像一个总是偏着头看人的、有点害羞的孩子。

“你织的?”苏念拿着那顶帽子,翻来覆去地看。

新斯年的耳朵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消过红。“我妈教我的。”

苏念看着那顶歪歪扭扭的帽子,看着那些不均匀的针脚,那个歪向左边的帽顶,那一圈收得不太平整的边。她把帽子戴上,大小刚好,不紧不松,遮住了她的整个头顶,帽檐拉到眉毛上方。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灰色的帽子衬得她的脸不那么苍白了,歪歪的帽顶给她的光头增添了一点俏皮的感觉。

“好看吗?”她问新斯年。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好看。”

“比粉色的那顶呢?”

新斯年想了想。“这顶好。”

“为什么?”

新斯年没有回答。苏念知道他为什么说“这顶好”。因为这顶是他织的,是他买了毛线、学了针法、织了好几个晚上、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最后织出这顶歪歪扭扭的帽子的。他想让她戴他织的帽子,就像他想让她吃他做的饭团一样。他想让她身上有他的东西,有他花的时间、他的笨拙、他的用心、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苏念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靠坐在床上。新斯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高等数学》——他已经翻了半个月了,还在前两章。苏念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一件事。

“新斯年,你没告诉我,你期中考试数学缺考,后来怎么办了?”

新斯年翻了一页书。“什么怎么办?”

“缺考不是没成绩吗?你总评怎么办?”

新斯年的目光停在书页的某一处,停了好一会儿。“老周让我补考了。”

“补考过了?”

“嗯。”

“多少分?”

新斯年沉默了一下。“一百三十一。”

苏念愣了一下。一百三十一。她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三,年级第三。一百三十一不算很高,但新斯年以前的数学成绩在一百一十分左右晃悠。一百三十一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进步。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是因为她才开始好好学数学的吗?因为他知道她数学好,想离她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成绩单上。

她看着新斯年假装看书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唇、微微泛红的耳廓。她忽然很想抱抱他,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隔着衣服的、客气地拍一拍后背的抱,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想把这个人揉进身体里的抱。她没有做,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本《高等数学》从他手里抽走了。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

“新斯年,你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苏念说,“我妈说今晚煮红薯粥。”

新斯年看着她,看着她头上那顶他织的帽子,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点小小的、藏不住的期待。

“好。”他说。

苏念笑了。她抱着那本《高等数学》,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书很厚,很重,有一股油墨的味道,还有新斯年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她把书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从蓝到橙,从橙到紫,从紫到墨黑。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正在盛开的、橙色的、温暖的花海。苏念闭着眼,听着妈妈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水的声音,听着中间床的老奶奶织毛衣的棒针碰撞的声音,听着新斯年翻书的声音——他终于翻到了第三章。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不成调子的、但让人觉得安心的歌。苏念听着这首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化疗后的第十六天。她不疼了,不吐了,头发没了,胃里的金属味淡了一些,白细胞还在低处徘徊,但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新斯年在,妈妈在,红薯粥在。她闭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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