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医院里度过了立冬。
那天她并不知道是立冬,是林栀告诉她的。林栀周五下午逃了最后一节课,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从学校跑到医院来看她。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苹果、橙子、猕猴桃,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着一个粉色的蝴蝶结。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像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鲜活的、充满生气的少女。
苏念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外面的世界”了。那些穿着彩色衣服的、没有穿病号服的、脸上没有戴着口罩的、手背上没有扎着留置针的人。林栀站在门口,像一束从外面照进来的、刺眼的、让她有点睁不开眼的光。
“苏念!”林栀走进来,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苏念。苏念戴着那顶灰色的毛线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坐在床上。她瘦了很多,病号服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像一只被掏空了棉花的娃娃。林栀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苏念笑了,“今天不是周五吗?你不用上课?”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栀在床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递给苏念。“这是同学们给你的。”
苏念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叠信。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有些折成爱心,有些折成千纸鹤,有些就是一张纸对折了一下。她随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粉色的信纸,字迹圆圆的、软软的,是林栀的字。
“苏念,听说你生病了,我们都很想你。你不在,班里都安静了好多。你要好好治病,早点回来。你的笔记我帮你抄了,等你回来给你。——林栀”
苏念看着那行“你的笔记我帮你抄了”,眼眶热了一下。林栀的字她认识,圆圆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她们做了一年多的同桌,她每天都会看到林栀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从来没有觉得林栀的字好看过,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圆圆软软的字,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因为那是写给她的,因为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她又拿起一封,蓝色的信纸,字迹潦草,是李明的。
“苏念,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都没人跟我斗嘴了。新斯年那个死人脸,我跟他说十句话他回我一个字,气死我了。你快点好,回来跟他斗嘴,我看他只跟你说话。——李明”
苏念笑了。她仿佛能看到李明写信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一个小洞,写到最后“气死我了”那几个字,力道大到快把纸戳穿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红着红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又拿起一封,白色的信纸,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不在,教室很空。——XXX”
苏念不知道这个“XXX”是谁,她认得字迹,但她说不出名字。班里有四十多个人,她不是每一个都很熟,但这个人给她写了信,说他觉得教室很空。因为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座位,少了一个每天早上会出现在那里、会笑、会斗嘴、会数学考年级第三的人。苏念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她要好好收着,等出院了——如果她能出院的话——她要找到这个人,跟他说一声谢谢。
林栀坐了一会儿,说要去赶公交车,晚了就没车了。苏念让她妈妈送她出去,林栀说不用,但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苏念。
“苏念,我下周还来。”林栀说完就跑了,跑得很快,鹅黄色的羽绒服在走廊里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急着飞向什么地方的鸟。苏念看着那只鹅黄色的鸟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那叠信。她把信一封一封地放回牛皮纸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槐树叶放在一起。那些信很轻,但她觉得枕头底下多了很多重量,像有人往她的枕头里塞了很多很多的棉花,塞得鼓鼓的、软软的、暖洋洋的。
晚上,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把那叠信拿出来给他看。新斯年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封都从头读到尾。他读到李明的信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念看到了,那是新斯年特有的笑,只有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但就是笑了。他读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时,目光在“你不在,教室很空”这行字上停了好久。然后他把信还给苏念,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
“今天立冬,”他说,“我妈包的饺子。”
苏念看着保温袋里的饺子,白白胖胖的,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小小的、正在睡觉的白胖子。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鲜嫩多汁,饺子里有妈妈的味道,和新斯年妈妈的味道。她嚼着嚼着,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饺子了。上一次吃饺子是什么时候?是过年的时候,妈妈包的。韭菜鸡蛋馅的,她吃了两盘,吃到肚子圆滚滚的,躺在沙发上不想动。那时候她还有头发,身体还不疼,还不知道“骨肉瘤”这三个字怎么写。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多到一辈子都过不完。
“好吃吗?”新斯年问。
“好吃。”苏念又夹了一个,蘸了醋,塞进嘴里。醋是酸的,饺子是热的,咬开的时候汤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但她没有吐,她的胃今天很安静,像一个听话的、乖乖坐着不动的孩子。她吃了六个饺子,是她住院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苏念放下筷子,看着新斯年。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高等数学》,已经翻到第四章了。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不是那种“几天没见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每天都在瘦、每天瘦一点点、瘦到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瘦。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久,久到新斯年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你是不是瘦了?”
新斯年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你骗人。”
新斯年把手放下来,看着她。“你才瘦了。”
苏念愣了一下。她瘦了,她知道。每天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地变小,颧骨一点一点地变高,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大。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会想,如果再瘦下去,她会不会变成一张纸,薄薄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飞走了。
“新斯年,”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以后不要每天都来了。你都要瘦成竹竿了。”
新斯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头用透明的敷料固定着,敷料下面的皮肤青紫一片。她的手指瘦得能看到骨节的形状,指甲没有血色,白得像透明的贝壳。他反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指尖包在手心里。
“你来之前我每天都不想来学校,”他说,“你来了之后,我才想来的。”
苏念的眼眶红了。这是新斯年说过的最长的一句真话。不是“顺路”,不是“买多了”,不是“顺便”。是“你来了之后,我才想来的”。她来了,他才想来学校。她不来,他就不想来。他的世界是以她为中心的,她是他的太阳,他的坐标,他的方向和目的。苏念握着新斯年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那你来,”她说,“每天都来。”
“嗯。”他说。
化疗后的第二十天,苏念的白细胞终于升到了3.8。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苏念看到了,她妈妈也看到了。她妈妈站在床边,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看到顾医生点头的那一刻,她的手松开了,像两根被拧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解开了结。
“可以出院了,”顾医生说,“休息一周,回来做第二次化疗。在家注意休息,别去人多的地方,小心感染。”
出院。苏念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她以为她会开心,会笑,会想马上收拾东西走人。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怕出院之后还会回来,怕回家之后病情会恶化,怕这一周的休息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但她在怕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出院”这两个字,她从住院第一天就开始等,等到了,她反而不确定了。
下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告诉他可以出院了。新斯年正在剥一颗话梅糖,剥糖纸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我妈办完出院手续就走。”
新斯年把剥好的糖递给她。苏念接过糖,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的糖好像比平时酸一些,也许是话梅放多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新斯年,我明天就回家了。”她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