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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病房里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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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每天跑医院了。”

“嗯。”

苏念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支蓝色中性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她知道他不是不难过,他是习惯了不把难过放在脸上。难过放在脸上有什么用呢?能让苏念的病好吗?能让她不用回医院吗?能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不能。所以他把它放在手里,让手指去抖,让笔去转,让那些不能放在脸上的东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无声地、一点一点地碎掉。

“新斯年。”她叫他。

“嗯。”

“我不在医院的这几天,你要好好吃饭。”

“嗯。”

“好好睡觉。”

“嗯。”

“好好上学。”

“嗯。”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说了三个“嗯”还面不改色的样子。她忽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新斯年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苏念捏着他的脸,捏了一下就松手了,但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和她手背上留置针留下的青紫一样,都是痕迹,都是某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你脸上有肉了,”苏念说,“看来你有好好吃饭。”

新斯年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就开始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一盏,两盏,一百盏,一千盏,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苏念。”他说,没有转回来,还是看着窗外。

“嗯。”

“你不在医院,我去你家看你。”

苏念愣了一下。“你不用每天都来——”

“顺路。”他说。苏念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从耳廓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的那片正在蔓延的红。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鼻梁上,挂在嘴角弯弯的弧度上。

“好,”她说,“你来。”

第二天上午,苏念出院了。

她妈妈办完出院手续,把行李箱收拾好,把那些姥姥带来的红枣枸杞花生核桃装进塑料袋里,把那叠信放进书包里,把那个装着话梅糖和槐树叶的玻璃瓶拿在手里。苏念换下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那顶灰色的毛线帽,新斯年织的那顶。她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37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头柜。床头柜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天。二十天,她做了一次化疗,打了十几针升白针,吐了无数回,瘦了六斤,掉光了所有的头发。她恨这个房间,恨它的白色,恨它的消毒水味道,恨它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但她站在门口,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什么呢?她不知道。也许是那个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也许是那些凌晨妈妈以为她睡着了才敢哭出来的无声的眼泪,也许是那个煮鸡蛋的开水间,也许是那条长长的、灯管白得刺眼的走廊。她在这里活过了二十天,在那些最难受的、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时刻,她撑过来了。所以她舍不得。舍不得那个差点死掉的、但最终没有死掉的自己。

“念念,走了。”她妈妈在走廊里叫她。

苏念转身,走出病房,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七楼的走廊在门缝里慢慢地变窄、变细、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她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着门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灰色的帽子,白色的卫衣,瘦削的脸,大大的眼睛。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久。

“妈。”她说。

“嗯。”

“我是不是比住院之前丑了?”

她妈妈转过头,看着苏念。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人的脸发白。但妈妈的脸不是白的,是红的。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像一个被冻了很久的、终于走进暖房里的人。

“不丑,”她妈妈说,“念念最好看。没头发也好看。瘦了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苏念看着她妈妈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她笑了。电梯到了,门开了。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坐着轮椅,有人拎着饭盒,有人拿着片子。苏念走出电梯,穿过大厅,走出住院部的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在医院里待了二十天,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树叶差不多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像一个一个伸向天空的、赤裸的、诚实的手臂。风很大,吹得她的帽子在头顶上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子,站在住院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但很干净,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没有药水的味道,没有呕吐物的酸臭味。是风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冬天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让冷风吹着她的脸,让阳光晒着她的帽子,让她自己确认一件事:她还活着,她出院了,她回家了。

出租车在路边等着。她妈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苏念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医院大楼一点一点地变小。七楼,肿瘤科,37床,那个她恨过的白色的房间,现在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灰白色的点,然后消失在楼群的后面。她转回头,看着前方。路是她来时的路,但现在方向是反的。来时是来住院,回去是回家。来时她还有头发,回去她没有了。来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第一次化疗,回去她知道她撑过来了。不一样了,但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她还是她,一个生病的、光头的、十七岁的、叫苏念的女孩。但她撑过来了。这就够了。

新斯年站在她家楼下。苏念从出租车里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天不是周末,今天是周一,上午十点半,他应该在学校上课。但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手里什么都没有带。他看到苏念,从树下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的脸,看着灰色的毛线帽,看着白色卫衣下面空荡荡的、好像风一吹就会鼓起来又瘪下去的身体。

“你怎么没去上课?”苏念问。

新斯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停在苏念面前。苏念看着他的拳头,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和他的拳头碰了一下。拳头的骨节碰到拳头的骨节,发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像心跳,像敲门,像有人在世界的另一个地方、在另一个她不知道的时间、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欢迎回来。”新斯年说。

苏念看着他的拳头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他的耳朵没有红,表情没有变,但苏念看到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深,像那些忍了太久的、终于可以放下来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刻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苏念笑了。她站在单元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在阳光里。风很大,吹得她的帽子在头顶上微微晃动。她伸手按住帽子,看着新斯年,看着他又红又不红的眼眶,看着他又变又没变的脸。

“新斯年,我回来了。”她说。

新斯年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们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电影里那些感人至深的情节。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苏念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新斯年站在楼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把整个窗户映成一片温暖的、明亮的、像海一样的颜色。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公交站。他还要回学校,还要上课,还要考试,还要考大学,还要去北京,还要看雪。她说的,她说要一起去看雪。那就一定会去。她保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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