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凡坐在靠窗的摇椅上,裹着一件毛茸薄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她们所在的“廿四”号小院,位于整排客院的最南端,地势最低,也最靠近山脚。
从唐凡所在的窗户望出去,无一遮挡,上山的整条路一览无余。只可惜夜色浓重又逢大雨,只能见到黑黢黢的一片。
但并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窗外飘来的雨水混着草木的清香,让唐凡觉得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身心舒畅极了。
“小姐,药熬好了。”白鹭端着药碗走进屋,轻声抱怨道,“这地方连个小厨房都没有,只能在廊下支了个简易的灶台,好歹是把药熬出来了。”
唐凡还没回头,就先闻到了苦涩的药味。她背对白鹭,咕哝道:“没有厨房正好不用熬嘛,你们可真倔。”
白鹭将药放在小桌上,一抬眼就看到自家小姐正坐在窗前吹风。她立刻快步走过去,不满道:“我的好小姐,您怎么能在这吹风?”
“哎,哪有风啊!”唐凡连忙直起身子,想要阻拦白鹭关窗的动作。
白鹭哪能由着她胡来,嘴上应付道:“是是是,是没风,但是雨水都要潲进来了。外头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您若想看,明日天晴了再看也不迟。”
她一边说着,一边越过唐凡的手,准备关窗。
就在窗扇即将合拢的最后一瞬,唐凡的视线透过极窄的缝隙,隐约瞥见那条漆黑的青石道上,似有两道披着蓑衣的黑影。
唐凡挣扎道:“人各有所好嘛,说不定就有人喜欢淋着雨走山路呢。”
“别想了小姐,就算有,也与您没干系。”白鹭毫不留情地阖上窗户,将风雨彻底挡在室外。
“唉……好吧。”
唐凡抗争无果,蔫了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白鹭毫不心软,将药碗塞到唐凡怀里,催促道:“小姐快趁热喝,一会该凉了。”
“……”唐凡又认命地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偏头问:“对了,今日有收到别苑的信吗?”
白鹭道:“今日这么大雨,就算是收到信,应该也不会送上来了。怎么了小姐?是别苑那边的事很要紧吗?”
唐凡摇摇头没说话。
她总不能告诉白鹭,自己其实是在变相监视暗一吧?白鹭再不依不饶地问下去,她可真解释不清楚了。
于是,唐凡只能苦着脸将药汁一饮而尽。窗户已经被白鹭关严实了,没有光景可看,她只能跟着白鹭去洗漱,早早上床睡觉。
唐凡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发现岳华浓比她更早地躺下歇息了。她快速钻进被窝,像只小猫似的拱到岳华浓身旁,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不撒手。
岳华浓一侧被箍得结结实实的,她伸出另一侧的手推了推唐凡的脑袋,没推动,不由轻叹道:“怎么越发黏人了?”
唐凡嘟嘴道:“女儿黏着自己母亲不是应该的吗?难道有谁吃味不成?哥哥们?”
岳华浓笑了声,想到自己的三个儿子:“是是是,只有娇娇最亲娘亲了。你大哥像个老学究,懂事起就知道恪守规矩避嫌,你三哥他从小就是块木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唐凡等了一阵,没听到下文,追问道:“怎么落下了二哥?二哥呢?”
岳华浓的笑意微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你二哥……小时候是极好的,兄弟三人里,只有他最是贴心。只是如今……他心里的成算太深,连我这个做娘的,有时也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了。”
唐凡突然翻身坐起,十分严肃地喊了一声“母亲。”
岳华浓不明所以,但见女儿神色凝重,也跟着坐起身来:“怎么了?”
事情太多,若不是母亲提及,唐凡险些将二哥身边的异样抛诸脑后。她压低声音道:“二哥身边的张远,很不对劲。”
岳华浓微微蹙眉:“张远?此话怎讲?这人也是府中旧人了,自幼就跟在你二哥身边伺候的。”
唐凡想将事情从头讲起,偏偏自己不记事的毛病又犯了。脑中翻来覆去,竟怎么也想不起这件事的起因,只得从有印象的部分讲起。
“前些日子,张远说自己偏头痛,找白鹭要了个方子。和白鹭一起去送的时候,我故意说这是给二哥用的,张远竟然直接应了下来,完全不记得这方子是他自己问白鹭要的。不仅如此,我随口编造之前问他借了话本子,他为了骗我,竟然专门找人按照我说的内容编了一本。”
岳华浓很了解自己的女儿,也深信她的直觉。唐凡虽不谙世事,却天生敏锐,她既说不对劲,那便绝非空穴来风。
可唐凡不可能无端对人起怀疑,岳华浓问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试探他?”
“白鹭当时说,我前一日才去找过他,还说那天晚上就因为什么萝卜白菜一类的习惯,和二哥念叨了一阵,但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本想着再去问问,谁知道他接下方子那时候看起来很……”
“怎么都是白鹭说?只前一天发生的事情你就不记得了?”
唐凡噎了一下,咕哝道:“我……我记性不好,母亲您知道的。”
岳华浓与她对视,神情有些严肃:“再不好的记性,也不该前一天发生的事情都记不住。更何况,你现在不是记得挺清楚的吗?”
唐凡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半天没出声。
岳华浓叹了口气,继续道:“什么萝卜白菜的习惯?你细说。”
唐凡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努力回忆道:“我想想……呃,白鹭和我说,我追着二哥问他为什么不爱吃腌萝卜了?还有进门怎么不先迈左脚……还是右脚来着?我实在记不清了。但我猜测,一定是我前一天见张远的时候,他和我提起来的,否则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去跟二哥求证这些。”
不知听到了哪一句后,岳华浓眉间蹙得更紧了,她引导着唐凡继续往前推:“你那日为什么会去找张远?你避着你二哥,单独找他的小厮?你怀疑你二哥?”
“我怀疑二哥?”唐凡迅速摇头,满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
话没说完,唐凡就顿住了。
对啊。她虽然记不起来了,但必然如同母亲所说,她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情,所以避开了二哥。然后从张远那处得知了什么,才会向二哥求证。
她确实怀疑过二哥。
是什么事情来着……
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物件——那只用青草编成的蚂蚱!
“我想起来了!”唐凡突然抓住岳华浓的手,“母亲,二哥前阵子为了哄我,送了我一只他亲手编的草蚂蚱。后来君瑶表姐来了,她和我说二哥不可能亲手编,因为他害怕……”
唐凡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母亲的脸色已然铁青。
母亲发火时的样子唐凡是见过的,连提及与父亲的旧怨时,她都不像如今这般,阴沉得令人惊惧。
唐凡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她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出声道:“母亲,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