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华浓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不想吓到女儿。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强行敛去了所有情绪,突兀地转了话锋。
“那时候还没有你,我带着你三个哥哥去庄子上住……”
……
唐昭义五岁时,唐昭礼四岁,两个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岳华浓被他们闹得厉害,实在忍无可忍,带着二人去了庄子,放归田野。当然,她也给已经在国子监上学的老大告了假,让他负责照看两个弟弟。
唐昭仁自小端方老成,比两个弟弟年长五六岁,本就玩不到一处。加上他总爱端着长兄的架子训人,小唐昭义和小唐昭礼便更不爱往他跟前凑。
于是庄子上最常见的场景便是:岳华浓与唐昭仁坐在一处凉亭中,岳华浓喝茶,唐昭仁温书,剩下的两只便在佃户的农田中乱窜。
唐昭义二人疯完了跑累了,终于回到凉亭中一屁股坐下。
岳华浓看向两个小脸红扑扑的儿子,无奈地给二人倒了杯水,道:“都喝点水。”
两个小萝卜丁齐齐点头,却看也不看桌上的杯子,转而从自己腰间解下葫芦做的水壶——这是他们不知道哪次上街,看到有人用葫芦装酒喝,回来就缠着岳华浓给他们做的。
小唐昭义晃了晃自己的“水葫芦”,仰头道:“母亲,我没有水了。”
岳华浓刚给小唐昭义的葫芦里灌水,小昭礼就迅速将自己的葫芦递了上去:“二哥,我有!你喝我的!二哥喝完了我再喝!”
“谢谢三弟!”小唐昭义嘿嘿一笑,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小唐昭礼小手一挥,十分豪放的样子:“没事!”
岳华浓看着两个人的互动,眼里全是笑意。
唐昭仁也从书本中抽出身,淡淡瞥了两人一眼,便继续低头温书。
小唐昭义拔开葫芦塞,仰起头,“咕嘟咕嘟”地大口喝水。
然而,没喝两口,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鼓着腮帮子含住那口水,缓缓放下葫芦。
就听小唐昭义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吞咽,嘴巴竟下意识地咀嚼了两下,随后又极其用力吞咽了一下,脸色十分古怪。
一直看着二人的岳华浓托腮问道:“唐小二,你怎么了?”
小唐昭义没出声,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呸!”
他十分突然地,将口中的东西吐了出来,直接吐在众人面前的地上。
听到如此不雅声音的唐昭仁迅速抬头,准备训斥唐二。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视线便落在了地上的那团秽物上。
地上,是半截半截被咬烂的、翠绿翠绿的蚂蚱……
只有下半身。
在众人的齐齐注视下,那其中的一条后腿,竟还微弱地……蹬了一下。
岳华浓仿佛看到,小唐昭义的脸也变得和那半截蚂蚱一般绿。
一片寂静中,她艰难地打破沉默:“那个……”
唐昭仁也在这时皱着眉开口了:“即便如此,二弟你也不能……”
“哇——”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凉亭,小唐昭义嚎啕大哭。
岳华浓:“……”她敢发誓,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唐小二哭得如此凄惨。
唐昭仁:“……”应该不怪他吧?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一旁的小唐昭礼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根本没理会哭得撕心裂肺的二哥,兀自抢回自己的葫芦后,直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边吧唧着嘴边道:“哭什么哭?这是我和咱爹学的!什么蝎子啊、蛇啊泡的东西,府里正厅有满满一大缸呢,你没见过吗?要不是我抓不来那些,也不会只用蚂蚱。”
岳华浓、唐昭仁:“……”
这就是你用活蚂蚱泡水喝的理由?!
耳边,唐昭义的哭嚎声更大了。
……
岳华浓将过去的那个故事讲完,再看向唐凡时,眼底的寒意已凝结成冰。
“你二哥怕那些虫子怕得要死。只不过,他那性子你知道的,极好面子,绝不肯在人前露怯。他一直将这弱点瞒得死死的,除了我和你大哥,外人只当他是不喜。后来老三再拿这些东西去闹他,他也一概装聋作哑,不推开但也绝不触碰,掩饰得毫无破绽。”
“所以,别说是让他亲手给你编草蚂蚱,哪怕是碰一下……”
岳华浓停顿了一下,又一字一顿道:“都绝无可能!”
这一瞬间,唐凡如坠冰窟。
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拼凑。
那张治疗偏头痛的方子到底用在了谁的身上?为什么一开始有偏头痛的是张远,但后来又成了二哥?
为什么连她都察觉到了张远的不对劲,但与他朝夕相处的二哥却没有发觉?
还有,表姐……二哥为什么前后对待表姐的态度天差地别?
可分明二哥还是二哥啊……
会亲手为她熬药、会变着法子哄她、会把所有偏爱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