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壑往后仰,半个身体悬在栏杆外面,两只手臂荡啊荡。
宜襄气不打一处来。庄壑此人,越是着急越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他反倒悠闲。用他的歪理来说,那就是天要塌,他要死,既然他不得不死,那干脆不慌了。
蓦地庄壑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右手中指指尖亮光。
他左手抱住头,顺着栏杆滑到地上。宜襄以为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了,刚要说话,庄壑把话头截了过去,“师爷,你说这个时候圣人召见我,能不能是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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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惯用黑白灰三色,亮灯处用的稍显昏暗的白灯或些许暖黄,与皇城外五光十色的霓虹世界截然相反。
两匹马在宫道上奔驰,从丹凤门直奔光範门。直到被机器人拦下,“请验证身份。”
庄壑飞身下马,刻意让宜襄先验证。宜襄将身体靠近机器人用纳米材料包裹着的无五官脸庞,细小的红外线光从纳米之间的缝隙里射出,扫描他的瞳孔。
“不良司牙人,宜襄。已登记在案,特许临时进入皇城。”
红外线扫描全身,“无持有武器,无未备案义体,通过。”
说罢,身后完全铺设到城门每一个角落的红外线拦网熄灭。
这是宜襄第一次进宫。皇城护卫森严,到处都是机器人和无人机。以宜襄的身份若无特许是进不来的。
宜襄下意识走了两步,刻意等了一下,反而被庄壑踩到后脚跟。
他把被踩扁的鞋穿好。没听到机器人播报庄壑的安检信息,心下还有点奇怪。主要是他这种人保不齐哪天就弑君了,圣人竟不防着。
庄壑打了个喷嚏。下意识看向宜襄,“师爷,你又在编排我了。”
宜襄看天顶,“没有。”
两人从东侧东朝堂的玻璃栈道进入含元殿。上百层高楼在含元殿旧址上拔地而起,环绕的空中机器人像玻璃碎屑。
电梯直达顶层。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雕梁画栋,朱雀长廊。栏杆两侧是光学玻璃,外面是黑夜,这里永远是白昼。身处高楼却像在御花园中。
一行宫婢滚着衣摆从两人面前走过。
“听说圣人不喜机器人,到现在宫里还在用人伺候,给的月银也很可观。”宜襄跟着庄壑,“我二舅妈的堂弟的表姐的三叔的邻居的狗的主人托人问我能不能进宫,我说圣人只要女人,要不然你先去做个义体变性。”
师爷一紧张话就变多。庄壑一言不发,只盯着尽头威严耸立的宫门。
快到跟前,他拍了拍宜襄的肩膀,“到了。”
宜襄像突然关上的匣子,闭口不语。只有手心的汗出卖了他。这时候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不干脆两只手都换成义体。
宫殿宽敞得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大片落地玻璃窗。
龙椅上没有人。两根龙柱下站着宫婢,垂着手,像沉默的石像。
右边一个黄铜鹦鹉架前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的宫装凤尾柔顺地堆在脚边,左手拿着鸟食,右手拿着一根簇着几朵鸟羽的杆子。杆子逗鹦鹉,鹦鹉叫唤两声,她给一口鸟食。
宜襄有点紧张,跟着庄壑走到跟前,两腿一软就要跪下喊“圣人”。
庄壑先行礼,撩开衣摆单膝跪下,“参见公主。”
宜襄愣了一下,立刻跟上。垂下头的时候他在想,原来她不是女皇,是女皇最小的女儿,柔嘉公主李观自在。
李观自在转过头来。她有一张线条几乎圆润的脸,身型倒很高挑,骨架也大。她盯着庄壑的发旋看了一会儿才让他起来。
“母亲待会儿就来,你们且在这里等候一二。”
说完她就走了。从侧门离开。她离开之后就有太监过来搬鸟架,宫婢跟着离开,把两人留在空荡荡的含元殿。
含元殿有一百八十七层高,实际上只有最顶层被称作含元殿。左右朝堂有玻璃栈道能进入第一层。从玻璃往下看,能俯瞰整个长安城。建立之初,便定下长安城内最高的建筑不得超过含元殿。
宜襄看得入迷了。
庄壑扫了一眼就到边上去了,他在看龙柱上嵌的珠宝玉石。工匠为了让它更鎏光溢彩,悄悄在下面埋了反光板和led管道。有一些第一次进长安面圣的官员见此回去之后大谈大明宫连一根柱子都光彩夺目,殊为搞笑。
庄壑的耳朵像柔软的小猫伸展四肢般耸了耸。
殿门打开的瞬间,他旋身单膝跪下,低下头凝视光可鉴人的地板,“臣,不良司庄壑,携同僚宜襄拜见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