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斗争不知算谁赢。
最后四人从大理寺走进夜色里,宜襄和杨奉跟在各自的祖宗后面,时不时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出不易,竟萌发出惺惺相惜之感。
庄壑和句流晔暂时合作。
庄壑认为的暂时是指只使绊子不捅刀子,句流晔认为的暂时是和队友一样合作。
黑市在整座长安的边缘,皇城之外,万年县最北。
不同于大明宫不化冰晶似的庄严,抑或长安坊市五光十色,活色生香的霓虹光影。黑市藏在城市边缘的阴翳下,消化上流倾倒下来的污水和化工混合物。
句流晔自认了解长安。显然他了解的是长安光鲜的一面,是圣驾旁鲜嫩到可以滴出水的葡萄,是长乐坊里旋转到眩晕的暹罗舞姬。贪官是账面上一串串数字,距离他有几十卷那么远。
因此他第一次踩到狗屎时忍不住叫出声,往后趔趄了几步。
杨奉提起衣摆,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踩到污水。被句流晔这么一撞,差点两个人栽进泥坑里。
幸好他肚子够大,底盘够稳,硬是站住了。而句流晔也被人提住了衣领,停在半空。他脸上迅速染上羞恼,看向庄壑。
庄壑撒手,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狗大人,这里可是长安的边缘,基础设施老化,年久失修,到处都有危险,你可得小心,要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还跑去圣人面前哭鼻子,我就让师爷把你的惨状录下来,传遍长安。”
宜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句流晔站稳了。先皱着眉看一眼脏了的靴子和衣摆,再心平气和地对庄壑说,“庄大人,我在永安道三年,见过许多不堪,不会因为区区几点脏污就告到圣人那里。”
“那就好。”庄壑转身,打响指,“快走。”
杨奉:“三郎,要不然我让人送一身干净的衣服来……”
“不必。”句流晔压下鸡皮疙瘩乱冒的感觉,“回去之后我会向圣人进言,修缮此地建筑,若是人手不够,还需巡城司相助。”
搞基建那是工部的事,施工有将作监,维护有京兆府,怎么需要他巡城司帮倒忙了。杨奉腹诽。
“自然,自然。”
外城的霓虹光远远地砸进这片黑暗里,一点点涟漪都没有溅起。
头顶上是前些年建的轻轨高架桥。高架桥建成之后,工部发现根本没有人在这里乘坐轻轨。运营了一年就荒废了。
桥下面就是护城河。大明宫后面,由圣人一手把持着的长安集团,其名下建筑日夜以继日地将污水千里迢迢地排进河里。其中不乏化工合成物,红的蓝的青的白的,统统混合,煮成一条粥。
句流晔多一脚踩在泥泞里,心里就多一分沉重。
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
他莫不是在诓骗自己。把他和杨奉骗到这地方,杀人灭口?
河面黑得化不开。他们沿着河边走,一路上庄壑像鼻子坏掉一样没有表情,杨奉先受不了了,弯下腰呕吐。宜襄从怀里取出一小瓶缓解眩晕的薄荷泥丸,“杨大人,习惯就好了。”
杨奉道谢,看向句流晔。
句流晔的义体改造集中在脑机和五感上。前者是为了方便随时登陆国信息库,后者也是为了方便。刚开始翻出陈年旧案和审讯嫌疑之人时他常穿梭于尘埃和血海中,屏蔽五感能让他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他看上去很平静。只是偶尔还会皱下眉,因为实在是……太脏了。
庄壑停在一根梁柱面前。
他举起手,手掌贴在梁柱上。墙面闪烁了几下,竟然消失了,露出一扇铁门。
光学迷彩。句流晔抬了一下左眉。
铁门上面有一个小窗,打开之后露出一双人类的眼睛。看见是庄壑,极快地染上几丝谄媚,“庄爷!今个儿来找什么?昨天不才把您要的人带走嘛,又有逃犯了?”
“开门。”庄壑反叩铁门。
“好嘞,一师爷也来了,等等,这两个人……”眼睛眯起来,警惕地打量句流晔和杨奉,然后讪讪地,小心翼翼地揣摩庄壑的表情,“庄爷,大家做的都是小本买卖,也给您办了这么久的事,要端了咱,好歹先说一声吧……?”
庄壑知道他认出句流晔和杨奉了,翻了个白眼,用力地踹了一脚门,“端了你用得着带大理寺和巡城司的官来?开。”
“也是。”眼睛自言自语。
句流晔以为黑市在地下,他们要从这个铁门进去。
没想到左边脏污的地面突然发生了变化。不,不是地面。是眼前的场景都变了,仿佛幕布落下。黑暗的,充满泥泞的道路变成了青石板路,风声里染上了喧闹。城市的边缘突然有了生命。
以假乱真的光学迷彩,完全隔绝声音的高密度阻尼场。
句流晔的心沉了下去。
光学迷彩并不少见,官府目前研发的亿万级别微米级立体棱镜微晶结构能做到三米内不露馅。毕竟人的肉眼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这已经是最顶级的数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