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流晔脱口而出:“你们要祭品干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凝固了,取而代之是不满,“杨叔,你是我们的老人了,莫非你想叛逃?你也开始相信长安那帮人的说辞了吗?”
洗衣服的,叩拜肉块的,谈笑风生的,全都停下来,看向句流晔。每个人的眼里都是谴责。
谴责,而非恶意。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杨叔没有叛逃的意思。”庄壑竟然站出来帮他说话,“既然大家让我们出去找祭品,肯定是信任我们,杨叔只是觉得既然都让我们去了,又带回来一个备用的,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说话间庄壑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他跟句流晔绑在一起,可不想跟他一起死。
男人接受了这一番话,其他人也收回视线,该干嘛干嘛。
“这不是你们没找到吗,现在来城寨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得打算打算。”男人拍拍手,“反正祭品已经有了,虽然你们这一次没找到,但这个月就算了,下个月也还是你们出去找。”
“一个月一次吗,有趣。”庄壑食指抵着唇,若有所思。
“谢谢。”
庄壑有点反胃,被句流晔感谢,就像吃了一块过期点心,“狗大人,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总归是帮了他。句流晔自诩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跟庄壑有过节不错,可不会拿原则开玩笑。
“少提问,多观察。”庄壑懒声。惯用刑讯的人就是麻烦,动不动开口问,问不出就严刑拷打。
好在句流晔听进去了。接下来两人应对其他人的寒暄,再没出错。也因此打听到彼此的家在哪里。
这里大多数人没有名字,有也只是一个姓,因着是“一家人”,用的都是亲昵称呼。按年纪排资论辈,都是彼此的兄弟姐妹、叔伯婶娘。
庄壑打听到祭祀每一个月一次,每次需要一个祭品。谁出去找祭品,抓阄决定。阿妹和杨叔就是抽到了这一次的。
阿妹的家和杨叔的家是对门。这里的房间没有门,以前有,被拆掉了。家家户户敞开着,夜不闭户。不过这里几乎没有黑夜,因为四面封闭,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没有电,全靠走廊里的蜡烛照明。
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句流晔和庄壑面临一个新的问题:邹青可能是他们看到的任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就弄不清楚背后的人将超梦植入到他潜意识的目的。
因为手铐限制,他们俩不能回到住处。正在想这里的人休息的时候他们要怎么蒙混过去,忽然吹来一阵风,把走廊里的蜡烛都吹灭了。
环境一下子黑了下来。接着从反方向刮来另一阵风,熄灭的烛火被按下倒带,恢复原状。
人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每个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蜡烛,捧在掌心,向前方走去。像雨季自发溯洄而上的鱼。
句流晔和庄壑也捡起一根,跟在队伍中。半自主半推搡地向前。
直到进入一个房间,男女向左右分流开来。自发地往里走,围成圆圈。如水之涟漪,层层荡开。
句流晔故意放慢脚步,直到前面的人都走完了,他和庄壑排到最后两个,恰好站在门口。
所有人捧着蜡烛屈膝跪坐。
烛光盈满房间。最中央一个黑色防水台上有一尊被布盖着的雕塑,雕塑旁边站着一个浑身纹刻蚯蚓般扭曲线条的人。他小心翼翼捧着一朵短蜡烛,跪下,将蜡烛举高过头顶。
其他人照做。
庄壑皱了下眉。
拜火教崇尚火为至高至善之神,祆祠中供奉着永恒圣火,世代不熄。这些人也尚火。但行为举止不似拜火教,亦不着拜火服。而且,他从未听说香岛有拜火教的痕迹。
台上的人吟诵。
台下的人跟着吟诵。
赞美人。
赞美人之躯。
赞美人之精神。
吟诵声如波浪,打到墙上,再反弹回来。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空腔,慢慢地让人头脑发晕。弄不清楚究竟是眩晕于光还是声音。
句流晔有点受影响了。声音充斥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忍不住想跟着赞美。赞美人,赞美与人有关的一切。
忽然他的手钻心地疼。瞬间清醒了,看清楚是庄壑在掐他。
句流晔:“……”
“不用客气,狗大人。”庄壑抬起头,仰望整个房间的天花板。但他没有看到墙面,一块黑布将整个天花板盖住了,“上面有东西。”
句流晔压低声音,“他们没有脑机接口。”
这是句流晔观察到的。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经过义体改造,脑后干干净净。所有人穿着短褐白衣,腰间系粗布带。此地也无电源可用,而储藏冷却液的舱体需要充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