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既下了旨意,原也没有驳回的先例。只是这宗蹊跷,如此急着断案岂不委屈了娘子。”
是日正逢端昭公主武宸玮宿在宫中,靖元帝坐在一旁气势汹汹地着人立旨。“你是没见她那时的嘴脸,娇纵的结果如何?无法无天!往日竟是朕错了…”
武宸玮的侍从见自家主子使了眼色,忙呈着最好的茶。当着靖元帝的面沏上,彼时殿里极肃静倒显得自己这动静大些。“怎见了朕手就这般抖,你也有自己的娇要朕纵着?”
武宸玮轻笑着,感叹对方的性子竟一点没变。“撂那也就罢了,还不快退下。”她先是与侍从对视,继而侧了侧头。侍从会意,行礼后默默往后退去。
自打从冷苑出来,靖元帝恼地脸都泛起红晕。若这道下嫁外疆的旨意传出去,贺宛真真是翻不了身了。回想先前恩宠不断,势头渐渐高于郑宣。眼见着有越后之意,武熙敛早已按耐不住了。
朝上政局一旦发生变动,而属于武熙敛的利益随之将受到威胁。与其视新后为眼中钉,现还不如巴结郑宣扶育幼储。索性与晏时安等人内外勾结,甚至还起了改组外廷的念头。武宸玮何尝不知这些,便借着养胎别了众人。
可叹君主无戏言,开弓亦无回头箭。见靖元帝怒气未消,她便也跟着沉默。他缓了多久,武宸玮就陪了多久。直到觉得对方气息恢复原样,方劝道。“皇兄,这道旨意还是要收回。”
“为何。”靖元帝的指腹靠在脸颊一侧,“她这样做把自个儿的路都堵死了,这会子又伙同着你来跟朕讨这讨那。”
“皇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与她虽都是女儿身。见面也不过三次,您也不看看外头那些大臣。底下的话,原也不是我们妇道人家议的。皇兄也算不看在我的薄面上,皇嫂那边也未必肯依…”
武宸玮的话还未说完,见本该在外侍守的羽林监匆忙地上前禀报。“圣上,穆充华正跪在外面要见您呢。这闹得卑职实在是没办法了,您要不…”
靖元帝听后恨地牙根痒痒,才缓下来的情绪再一次爆发。“她有什么事就去找皇后,找朕哪能如她的愿。”话罢“砰”的一声坐下,几案上的茶盏都为之颤抖。“皇兄这是又说笑了,虽说皇嫂是后宫正主。然并非有定万事的权利,被皇兄扰了半日神也该容我歇息了。”
靖元帝微微一愣,忽而想到些什么拍着膝盖起身。“是了是了,是朕糊涂了。你莫动,朕这就从偏门出去。”往外走了几步,他放缓脚步与羽林监近身耳语。“去传充华移步含章侧殿,朕身边暂且无他事。你去别处看看,这又不知是谁的耳报神。”
话已至此,靖元帝的言外之意逐渐明了。几名羽林监颔首,稍作行礼后方开始行动。彼时穆倾顺了旨意,行至侧殿见无一人。她眸如煞般环顾四周,又盯着带自己来的羽林监看。“您,您别这么看卑职。卑职当真是奉了圣上口谕,兴许一会儿圣上就来了呢。”
羽林监也不离开,穆倾随之松了一口气。近来外疆动乱不安,不时便传出羌寨首领 尉迟铎要造反的讯息。尉迟铎先是率领兵丁南下,一度控制吉州极其周边地区。
奴役州官,烧杀抢掠是五毒俱全。靖元帝曾先后派任王湛、戴戎等无数将领,无奈屡遭突袭失利。其中王湛兵败被杀,这无疑加剧了官中与外疆的紧张局势。
穆倾曾经逼问齐殊索要《八时谚》,为的就是利用五行八卦使其胞弟得上嘉奖。又逢耳目及时递来的消息,借着几年感情便巴巴地跑来劝靖元帝肃理后宫。
她低头顺手将身上衣衫弄得皱巴巴的,见靖元帝未至便长跪不起。腹中对策已有,若要靖元帝相信可见要大哭一场。忽而只见从侧殿走出几名侍卫,踏出三步点亮烛台。想来靖元帝已然驾临,略等传唤便可。
跟前侍卫走上前去,笑道。“早知您要见圣上,只是那会儿不凑巧。白白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快随卑职面见圣上罢。”
穆倾嘴角扬起,随着侍女搀扶缓慢起身。侍女伺候未及,便被人拦了下来。“圣上有口谕只传穆充华,其余人等一概不见。”侍女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往后退了几步。
穆倾此刻眼里只有靖元帝,至于跟前人不得随侍也无心思虑。她几步并作两步,腾出右手时不时擦拭眼泪。“圣上…”
靖元帝垂眸静思,远远就听见穆倾的脚步声。面上略显不悦,直强压怒火示意免礼。“你这是作何。”
“圣上,妾原替皇后娘娘来讨个不是。那严氏目无尊卑,见恩宠已高于娘娘便生了越后心思。”
穆倾话说着泪流满面,“娘娘素日不予理会,如今倒坐卧不宁。才于宫里思过,总是听得严氏手底下的议论什么娘娘不堪其位。妾所说不是顽笑,圣上万万不得宽恕。”
见穆倾前,郑宣有话于靖元帝说托人去请。这些日子照料幼储精力有限,对于后宫之事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穆倾屡屡撒泼生事,郑宣知瞒不住便自行请罪。而对于靖元帝偏宠之谣言,怨也怨过。话点到为止,到头也就如此。
穆倾倒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靖元帝喝了口茶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圣上与娘娘何等恩爱,岂容她这般放肆。妾与娘娘皆不似吃醋拈酸之辈,原不该与严氏置气。娘娘受了这等委屈,怎样惩治都不为过。”
究竟是耀武扬威,还是指桑骂槐。靖元帝听得真切,自然明了。于此同时贺宛窝在榻上出神,就连郑宣在侧也不曾察觉。“可是想不通了?”
贺宛闻声抬眸,泪水不觉夺眶而出。“娘娘…我的家世当真如此不堪。还是如她们所说,圣上这般讨好是心有愧。”
郑宣沉默着摇摇头,覆上她的手背安抚道。“怎会呢,你是干净的人儿。别说是圣上了,我见了都欢喜。别听她们浑说,好好养身才是正理。人这一生那么短,你还没有看透么?”
贺宛抿着嘴,起身对着郑宣拜了又拜。“娘娘,先前总是不知天高。惹出许多事端,娘娘不计前嫌怕是三生也还不尽您的恩情。现如今只求讨个娘娘旨意,寻个由头赶我出宫罢。”
宫妃猜忌原不是什么大事,任凭人来人往也多了几年经验。外人眼中的后宫之主知书达理,才华横溢。底下虽偶有争执,却也挑不出她的任何错处。“论人情,是该放你回英王府。可论私心,我并不希望你离开。”
眼看东宫尚且年幼,且从母胎中就落了下风。“你只管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闲暇时好歹护着幼儿。幼儿虽说是我所出,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未免遭了不少人的白眼。宗亲们个个威猛,我不得不为他考虑周全。”
如今被风言无端推上风口浪尖,贺宛也不在乎后世给自己多写一宗罪了。“既是娘娘所托,我照做便是。”郑宣这番话反而定了军心,屏风后的卢含与谢琦相视而笑。
“妹妹身上好些,我也就放心了。我竟不知外头人笑话妹妹动了越后的计划,说出口的话也是酸掉牙的。”
孙昌行作下的孽加之武熙敛等人的撺掇,虽有裴既明的悉心照料却也伤了贺宛的根本。淅淅沥沥经了十几日才将将好些,如今有了些力气尚且摩拳擦掌。“娘娘快别提了,想通了也不过如此。为着那起人倒来作践自己,我也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