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托官爷的福,我等也是好起来了。知您是见过世面的,奇珍异宝怕是入不了眼。于是天蒙亮现与人摘了些瓜果蔬菜,特来孝敬您的。”
贺昀眼神示意手下,笑道。“难为你还有这般孝心,快接了来我瞧瞧。”手下将进献的册子呈给贺昀,无意瞥了一眼。那上面哪里只有瓜果蔬菜,诸如橘柚、良马、貂皮等罕件不计其数。贺昀粗略翻了翻,嘴角微微上扬。
册子中列有一幅名为祥麟的古画,也就明了对方进献的用意。贺昀淡淡一笑,着下人携册殿外清点。“今儿是个好日子,快些回去罢。”
才从议事厅出来,见案上放着一盘葡萄。许是觉贺宛爱吃,贺昀便从旁揣了两串。回身与外出采买的侍从碰见,那侍从行过礼后方正经询问道。“都齐全了?”
侍从不敢迟疑,低头道。“回老爷的话,晚膳已好。今儿个 主菜炙豚,配以 鱼鲙。食于胡饼,酿酒醪糟。夫人早有吩咐,叫另备些饴糖蔗浆。”
贺昀微笑颔首,那糖极甜。素日里只拿它哄着贺宛多进些水,小厨房里便常备着这些甜物。侍从略缓了缓,继续回道。“这会子许是在煮茶羹,老爷还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爹!”
贺宛的嗓音忽而盖过侍从,贺昀方才还正儿八经的听人回话。抬眸便见了粉团似的脸,故而摆手谴退侍从。半蹲着抱起贺宛,“宛儿,可是在里面学闷了。爹来陪你玩一会,怎么样。”
贺宛噘着嘴,从贺昀怀里哼了一声。“爹才说要陪宛儿一天,最后还不是撂下宛儿一个人去了。爹的话,我再不信的。”
贺昀一手护着贺宛,脸上作求饶状。“还在生爹的气?那晚上的戏宛儿来选。爹要是再出尔反尔…”
贺昀的话还未说完,便有匆匆赶来的侍从上前与他耳语。贺宛不悦,伸出的手恰好打在侍从脸上。那侍从捂脸笑笑,往后退了几步。“女公子可是冤枉奴婢了,是潘戏班的主来了。知老爷晚些要看戏,现立等廊下问要排哪出。”
话罢将戏本呈到贺昀面前,见本子呈得略微高些贺宛便抻着脖子索要。小手来回指点,最终点了名叫《折机》的戏。
当初排《还缘》这出常是座无虚席,不同于《还缘》的哀婉悲催。《折机》语调欢盈,只讲苏瑜未受天庭封赏的儿时生活。
侍从在《折机》旁按了戳,对着贺宛笑了笑。“女公子,戏既已定下。也放开册子罢,奴婢也好拿去回话。”
这不说还好,贺宛听了起了劲。越发攥着不松手,期间又打了几下侍从的手背。贺昀也不制止,轻笑着直到用膳。待与上座时觉坐垫比寻常低些,虽见软和他只将贺宛抱在怀中。胡鸯剥了半颗葡瓤,“你今天吃的太多了,就再吃半颗。”
贺宛也不知听没听到,只沉浸在葡瓤的甜涩中。几案抵在额间硌出红痕,她双手扒着几案边缀的穗子。继而右脚向外挑着,一旁布菜的侍从没个瞅见。这菜尚未布完,小腿那便有抓挠的感受。
低头是贺宛泪汪汪的眼瞳,“女公子?”两人面面相觑,没出片刻几人对话便被震耳欲聋的哭声盖下去了。胡鸯柔声唤道,“宛儿过来。”
贺宛就势依偎在胡鸯怀中,就是最喜欢的葡瓤也哄不好。坏了事的侍从局促地俯在案边,一声不吭。其余侍女则有序的撤下打翻的碗匙,自家小主子见状终转成轻微的抽泣声。忽而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胡鸯轻轻拍打贺宛的后背用来平复她的情绪。
方才贺宛五官扭在一起,登时嚎啕大哭。眼泪与鼻涕不留意就蹭到下人衣衫,这才给贺宛挪了位置。几个侍女立在角落两两对着挤眉弄眼,大概就是感叹自家小主子个子不高脾气还不小呢。
教侍从闹了一出,贺宛也没吃多少。由侍从抱上牛车时才道腹内饥饿,胡鸯便拿起一把胡桃。仔细吹去皮屑,拣了几颗小的塞到贺宛嘴里。
戏是排了百八次,还是头遭见潘韦领着一干优伶明角守在戏班子前接驾。“大老远就见了老爷的车,园里四设全部已按照您的吩咐布置下了。”贺昀点了点头,后示意潘韦借步吩咐。
“今儿带了妻女,那些闲人就不必放进来了。你们自己就跟着夫人,横竖要什么也方便。”潘韦颔首,笑道。“您放心,尊夫人那边都已妥当。老爷看得起我潘某,只是……”
戏角们分列两侧,可见贺氏一族权势极高。几名侍从便先随着胡鸯落座侍奉,潘韦引着贺昀进了偏室。大抵是想求贺昀替儿谋份差事,又奉了贺昀不少好物。
从偏室出来就见明角们皆上了妆面,隐隐透着些许脂粉味。抱着贺宛的侍从只觉双手吃力些,贺宛上半身原不老实着乱动。才坏了事侍从哪里敢再得罪小主子,略哄了哄便附和着凑上前。贺宛眨巴着双眼,拍了拍侍从的肩膀从他怀里下来。“哎呦,女公子您慢点。”
那站在前头的是戏班里的台柱子,即便敷着厚厚的妆面依稀也能觉出其俊郎之态。贺宛倒是不惧生人,只是浑身行当总没有下手的地方。她抬起头晃神片刻,扯了扯他腰间系带。沈世龙冷不防颤了颤,边行礼边往后站了站。“女公子。”
贺宛闻声越发好奇,用手感受着妆面的奥妙。孩子么脾气总是喜怒无常,这会子正在兴头上两只手像拍呱似地不停打他的两腮。沈世龙抿嘴笑着,“女公子生得乖张,力气也大……”
贺宛才认得几个字,听人说话也是一知半解。听到沈世龙这番话,不由得洋洋得意。“我也想画这样的妆,这红红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