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听了只掩面而笑,沈世龙却来了兴致。“这叫面红,是描上去的。”贺宛歪着脑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沈世龙练了十几年,基本功是扎实的。与贺宛交谈时碍着身高缘故总要半俯着身,但马步扎得极牢。
贺宛一本正经地倾听,时不时回头看向胡鸯。胡鸯坐在不远处,微笑着与她对视。幼主鬓角碎发随风扬起,沈世龙后觉卑贱之躯岂能亵渎。亦惧贺昀怪罪,于是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
忽而贺昀音起,“宛儿。”贺宛张开双臂,鹅黄色的衫子打了个旋。贺昀果然瞪了沈世龙一眼,俯身抱起她。“宛儿,我们去母亲那里看看有什么好玩意儿。”
这时师弟们轻唤沈世龙名字,才重新拉回他的思绪。贺宛的手没轻没重,才化成的妆再临上场前还要补一层。他们戏班所用铜镜不比别处,边缘装饰早已被地满是棱角。
沈世龙熟稔地拈起扑头,对着铜镜不止一次悔过方才却过于唐突了。贺昀动起怒来是连皇帝都使唤得动的,更何况小小的戏班子。这时身后的动静使他短暂回神,是戏班主潘韦。
潘韦默默替他抚平戏服上的褶皱,“在台上好好的,觉得紧张了便瞧瞧贺老爷的官袍。贺老爷满意了,我们才好。”
整理好情绪,沈世龙迎合琴师的节奏亮相。他的主场是痴郎寻妻的片段,戏份虽是不多但格外重要。台上所动,皆似魂仙上身。不卑不亢,铿锵有力。
席间胡鸯品赏戏文,与贺昀对饮美酒。一双深褐色的眸子尤显多情,细看倒似琥珀般晶莹。眉如远山,人比婵娟。
如此火辣辣的目光投来,沈世龙别过头去。踏着记忆中的步伐,娓娓道着离场戏词。贺宛挨着贺昀,打不开胡桃急得什么似的。这会子哭闹谁也听不见,贺宛一只手抓起胡桃冲着几案敲了几下。
几案传出震动,贺昀才俯下身凑近。“宛儿想吃了是不是,爹喂你。”吃了胡桃贺宛还是腹饥,他便命人盛了一小碗米饭。“天色晚了,好歹吃吃就撂下罢。你娘素日里总说我过于骄纵,停住食要晚睡的。”
贺宛嘴里的饭还未咽下,又吵着要自己双手扒住碟碗。这一幕自然被戏班其余人等获悉眼中,如此便引来两人无限感叹。“你说这架势得锦衣玉食,日后成亲闻圣旨意。非镇国大将军无人可配,这一生平平顺顺哪似我们。”
“要死了,当着老爷的面你不怕砍头么。”潘韦拽着两人耳朵,用戒尺狠狠打其手掌。“罚你们晚上不许休息,仔仔细细练功。明儿若错半点,就立刻给我收拾铺盖滚蛋。”
从未搭腔的戏人皱了皱眉,平白地被罚了一夜气性也起来了。“我几时磨嘴了,大不了熬个乌眼鸡。”所幸台上嘈杂,怒火并没有波及甚远。戏散了,一直守在胡鸯身后的老道婆走上前去拦住胡鸯。
就连她怀中的贺宛都为之一颤,老道婆笑眯眯的。与潘韦先是对上目光,继而向贺宛问道。“呀,这位便是女公子罢。怎么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贺宛搓搓手,正窝在胡鸳怀里。“不认得…”老道婆尴尬笑笑,从袖口里掏出串金饰递给胡鸯。“夫人,前儿才得块好金。原想着一早就送进府,谁知竟没撂下脚。”
胡鸯颔首笑道,“既是心意我就收下了。”然后低头逗逗贺宛,老道婆见已开了头,便顺着话茬接下去。“想是女公子好奇,总想着日后细细把玩。可,戏班子的物件是不能拿走的。还望女公子归还与我,我也好回去交差。”
胡鸯闻声与老道婆对视,又慢慢放下贺宛让她与自己对视。“你拿了什么东西?”贺宛佯装没听见似的,也不回话。
胡鸯先是谴退随从,柔声柔气地劝着。“宛儿,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该趁早拿回去,戏班子是有自己规矩的。今儿你拿了,后儿罢演了。你想怎样,还不去赔个不是。”
贺宛抿抿嘴,“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自己也不过拿了后台神龛上的贡品,最后竟连起伙来威逼归还。“饿了,已经在肚子里了。”
说完随之轻咳几声,甩甩袖子跟无事人一样。“若不信,就剖开我的心肝肺仔细瞧一瞧。”俯身只见眸中清澈,教老道婆也没了主意。
落花飘至眉边,胡鸯沉默片刻,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既吃了也就罢了,我当什么东西。贡品原也不打紧,你先退下罢。”
老道婆是没想到贺宛的嘴巴封的如此严实,胡鸯开了口便也再不好说什么。对着她俯身行礼,回身离开。耳后忽而又传来几声咳嗽,“娘,我走不动了……”
胡鸯没有犹豫,伸出手托住她的肋下抱在怀里。“娘,您再讲讲听衔娘娘的故事罢。”
悬月圆缺,恍阴似晴;烛拂涟漪,还晰彻燃。
“阿爹阿娘会一直陪着我么?”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