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飞间，看出不似官中舞那般长袖徐舒。每一次脚跟磕地，与羯鼓的拍子咬得死紧。她转了又转，脚尖钉在木地板上。贺宛怔住，眼神一直捕捉着胡鸯脚踝处的那圈银铃。

鼓槌敲了三下，沉得像心跳。眼前人儿骤然跳起，似一支被拧到极限的箭放刃。金铃碎响，如雹落盘。每次回眸都含着笑意，如锋划水面惹涟漪。只见眼尾微挑，温风裹着西域砂砾的感觉扑面而来。

收舞时她双膝点地，额间碎发被汗黏在眼角。气息微喘，唇边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贺宛咯咯笑着，窝进台上人的怀中。才暂将旁事抛却脑后，随了心畅然起舞。

胡鸳脖颈微俯，牢牢接住贺宛倾来的身。帐中暖香浮动，灯影摇晃。外头有叩门响，乐声戛然而止。胡鸯一只手护着贺宛，腾出的另一只手从容地理了理腰间纱带。

腕口银饰尚闪着光，“进来罢。”继而缓缓抬臂，理顺碎发绕至耳后。侍女见状一愣，即刻笑道。“这是大人吩咐带回的，这会子想是已到了地方。”

侍女到底年轻，是沉不住气。继而上前几步，“这话原不该学给夫人听，但跟着采买的小厮说。大人此去会的还不止他的一个旧友，这根本就是越俎代庖不符规矩。”

侍女耳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言外之意胡鸯大概也听出来了，一眼没瞅上那侍女又喋喋不休地怨道。“这般于理不合于法不容的，哪里想过大人的清誉。如此大胆地在大人眼皮子底下，专管生事。夫人若再惯着，大人就敢把人带来了。”

胡鸯沉默良久，慢慢将银饰褪下。“出去便忘了这些话，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之事。”虽说萧跃凤其心难测，其中不曾道出的话想是贺昀应有所察觉。又应了求，自然贪些。

几巡觥筹，萧跃凤兴致高了。单单留红雨陪侍还不足兴，话说着就谈起贺昀的小女贺宛来。“几时不见，你们一家处得倒好。别的多说无益，就是记挂着宛儿。”

“如今金枝儿玉叶的养着，没少见你们二人宝贝似得疼。我这儿呀有门好亲事，堪配你们家宛儿呀。”

贺昀轻笑着不语，萧跃凤上赶着给他斟酒。“大哥的威风谁人能敌，就是宛儿生得跟你也是一个模子。弟敢打包票，这门亲事于大哥而言只有益处。”

萧跃凤是正儿八经的官中血统，祖上接连做了几任官。人物门第虽差于贺昀一族，若论亲事大抵也配得过去。只是贺宛年方不足，哪里就需要早早定了人家。

“劳贤弟记挂，只是说出来怕我家夫人多心。你也知底下的事，索性过几年再说罢。”贺昀脸上明摆着不情不愿，萧跃凤只得罢了。后又几次斟酒，哄着贺昀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抬眼月悬，不见忧思。

贺昀不胜酒力，便再不喝。意会到红雨跟萧跃凤可能还要别的事，便推脱着去别处歇下。那二人是欢脱了，贺昀就只唤了一班小戏自个受用。

戏听了百八十次，横竖也就那样。再没什么趣，贺宛叹了一声，数着匣中珍珠。“娘亲，宛儿要吃。”

“宛儿饿了，传饭。”胡鸯换了一身衣裳，命人开了东墙的窗。底下的人忙忙乎乎的，虽只有两个主子但备得也算齐全。只见案上正中摆着丸炙，旁有冒着热气的葵菜羹。佐一碟酱瓜与几片新切的韭黄，比寻常少了几道热菜。

胡鸯的陪侍站着，将白粥盛在碗中。“小萤，你也跟着吃罢。”府上规矩向来宽厚，陪侍是允许跟主子一桌吃一床睡的。小萤听闻抿了抿嘴，转身去拿自己的碗筷。胡鸯知她脾气，从不僭越。便趁着先行料理贺宛，待小萤回来后才起身另夹了菜肉。

“夫人，这可使不得。”小萤端着碗筷，半俯下身。她的晚膳是小半碗粥与腌菜剩的渣滓。胡鸯看着如此素简，笑道。“吃这么少哪里能饱，况且这菜还是你吩咐要做的。吃不完，自然是要你包圆的。”

小萤微微颔首，没有再让。起身坐于胡鸯对面，就着碗先喝了口粥。粥味咸香，还温着。胡鸯见状笑了笑，时不时搂着贺宛。贺宛许是饿极了，只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很认真。

如此温情，小萤不敢抬头。吃得每一口都像在拖延时间，拖延和那双眼睛对视的必要。主子对她越好，她便越发卑微。贺宛歪着脑袋，慢慢拣起一片素菜。那菜腌得很透，咬下去脆生生的。“阿姊吃得这么慢，是不合你的口味么。”

继而也学着胡鸯费力捧着菜盏，推到小萤面前。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几个人听见。小萤忙回道，“合。”她说的是实话，菜的味道很好。好到让她想起第一次见胡鸯做得那顿饭——胡鸯当时还不在官中常住。

原是见小萤蓬头垢面可怜得很，后来自掏腰包做了一大桌子菜。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今儿是第二次。一滴泪滴落融在粥里，忙抬起袖口遮挡。

胡鸯不语，只将碗中腌菜翻过来。余光暗自瞥向别处，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几案那头的烛燃着，芯子摇摇欲坠。继而面不改色地夹起那片芜菁放进嘴里，细细嚼碎了咽下去。

屋里无外男，想是有人监视。胡鸯没吭气，吃完各自干各自的去了。再着无论做什么贺宛都要跟着，也就没再声张。将余烛熄了，贺宛紧紧攥着胡鸯的裙子。“宛儿轻些，娘亲的衣服都让你攥皱了。哦我知道了，宛儿害怕是不是。”

贺宛怕黑，也不是一天两天。早些年贺昀嘴上没轻没重，讲了很多妖魔鬼怪的故事。自打听了这些故事，贺宛再不敢一个人天黑往外走。胡鸯轻笑着搂着她，将卷册子翻开。“我给你讲讲听衔娘娘的故事罢。”

卷册子上的字贺宛还认不全，只呆呼呼地抬起头。“听衔娘娘是谁，她很厉害么？”胡鸯并着几行大致翻阅，用余光扫了扫窗外。继而抱起贺宛换上松快的衫子，“她呀，神通广大。凭什么事，总能想出办法平息。”

贺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娘亲难道见过神仙？”胡鸯闻后回神，收起目光轻轻拍打着贺宛后背。一面确认她已盖好被子，一面柔声地跟她讲故事。

彼时尚在别县的贺昀登高远眺，将脚下风景览尽。他的影子映在地面忽明忽暗，山下忽有牛车经过。

几案上的烛芯爆了灯花，灭了。白烟细得像线，无声散在空气里。屋外是满天星，一颗颗安静地钉在天边。

“夫人不好了，萧家府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萧夫人，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