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背上的烟疤在路灯下颜色很深,两个并排挨在一起的圆点。“他昨天晚上,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
方屿看了他一眼。“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
“不怕。”苏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不疼”一样轻。他确实不怕。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跪在马桶前面吐血的那个人,和自己在某些地方是一样的——都把疼当成自己的事,从没想过别人可以分担。怕他的人,是因为不了解这种疼。他了解。
方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热。“你上去吧。我得去趟公司。对了——”他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在医院开的药。上面写了怎么吃。你帮我放在茶几上,不要说是我买的。他不喜欢欠人情。”
苏昱接过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是两盒奥美拉唑和几包冲剂。“他也不会吃我买的。”
“他会。”方屿说,“他昨天晚上让你拿药了。他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药。以前我给他拿,他说放着别动。你给他拿,他吃了。”他坐进驾驶座,车窗摇下来,又补了一句,“我上次跟你说他这个人你拉他去医院比杀了他还难——现在你觉得呢。”
苏昱想了想,说:“他在医院挂水,我拉不动。但如果他不出门,我可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他会看。看了就会用。”
方屿靠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嘴角往一边歪,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嘴上什么都没说。那个笑让苏昱觉得有点熟悉,后来他才想起来——陆征偶尔也会这样笑。他们两个连笑的方式都一样。“行,”方屿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名片上那个号。”车窗摇上去,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苏昱上了楼。推开门的时候,陆征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动物世界又在放角马过河——苏昱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到这群角马了。陆征靠着沙发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是昨晚挂水留下的。胶布边缘卷起来一小块,能看见下面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圈。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不是苏昱早上煮的那碗——早上那碗是白粥,现在这碗里面多了几片青菜和肉末。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征歪歪扭扭的字:“赵姨送来的。你那份在锅里。”
苏昱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没有提方屿,只是把塑料袋里的药盒拿出来,摆在烟灰缸旁边。“医生说怎么吃。一次两颗,饭后。冲剂是胃疼的时候喝。还有,酒不能喝,啤酒也不行。”
陆征没有转头。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角马群,忽然开口:“方屿给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去年冬天也出过一次血,上个月也有一次。三次了。”
“他嘴碎。”
“他不是关心你吗。”
陆征没有回答。他把手背上的胶布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然后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药盒,翻过来看了看说明,抠出两颗药,没有就水,干咽下去了。喉结滚了两下,眉头皱了一瞬。
“以前,”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方屿敲了半个月的门,我装没听见。”
苏昱转过头看他。
“那半年窗帘没拉开过。不想拉。觉得外面的光刺眼。”陆征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后来方屿直接把门撞开了。他一个人,用肩膀撞了大概四五下,门框裂了。冲进来第一句话是‘你他妈还活着吗’。我说活着。他说行,活着就行。然后他把我房间的窗帘拉开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骂了他大概十分钟。他站在窗户前面听我骂完,说骂人就是还有力气,有力气就行。然后下楼给我买了碗面。”
苏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方屿车里的灯光,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的姿势,他把名片塞进苏昱手里时说“今晚谢了”的语气。苏昱忽然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某种程度上,和陆征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东西——把事情做了,嘴上不说。陆征放橘子,方屿送药。陆征说“喝了”,方屿说“有力气就行”。都是把关心裹在一层硬壳里,不想让人看出来。
“他说你现在能跟人合租,已经是进步了。”苏昱说。
陆征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看了苏昱一眼。“他跟你说了这么多?”
“嗯。”
“还说了什么。”
“说你跟人打台球输了赖账,三个人围你一个,他正好在旁边。”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他居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嘴角歪向一边。“他放屁。是他输了赖账。我帮的是他。”
苏昱看着陆征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投下一小块阴影。苏昱想问他更多——关于那半年,关于窗帘,关于方屿撞开门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但他没有问。因为陆征刚才主动说了,从“那半年窗帘没拉开过”到“骂人就是还有力气”,他开口了。不是对着医生,不是对着方屿,是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合租了两个月的人。
他把茶几上那碗赵姨送来的粥往陆征那边推了推。“粥凉了。去热一下。”
“不凉。温的。”
“你吃了没。”
“等你回来一起吃。”
苏昱站起来,把那碗粥端进厨房。开火的时候煤气灶发出咔咔咔的点火声,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他把粥倒进小锅里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厨房窗户的玻璃。他透过那层雾气往外看——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巷口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走了。他把热好的粥分盛两碗,端回茶几上。
陆征接过碗,没说话,低头吃了几口。咀嚼的动作很慢,不像他平时吃东西那种不犹豫的利落。大概是胃还在疼,大概是在测试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去。但他吃了。一勺一勺地,把一碗粥都吃完了。
苏昱把自己那碗也吃完,收碗的时候在厨房水槽旁边站了一会儿。灶台上放着方屿买的药,塑料袋上还有药店的名字和地址。他把药盒拆开,按照说明书把每顿的剂量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门上。然后他想了想,又在便签下面加了一行字——“空腹吃药胃出血。”他没有写主语,因为他不知道这是在提醒陆征,还是在提醒自己。他们俩都有这个毛病,疼的时候吞两颗药就过去了,不管吃没吃饭。
他把笔放回抽屉里,关上厨房灯。客厅里陆征还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拿在手里,没换台。电视上角马群已经上了岸,抖掉身上的泥水,站在草地上低头吃草。旁白说,它们跑了两千公里,就为了找到这片草。
苏昱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他和陆征之间还是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但今天他坐下来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