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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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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着伤口。“因为你每次都不说,但我知道你想让人陪。”

陆征没有反驳。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慢慢抽出来,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指节,然后把破了的手揣进裤兜里。“走吧。”他说。

苏昱把那团沾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满的,纸团在上面滚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塞进去。直起腰的时候,他看见陆征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但步子很慢,在等他。他追上去,和陆征并排走在坑坑洼洼的巷子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步调渐渐一致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过了十二点。苏昱换了拖鞋,把陆征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开灯。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巷子里野猫的叫声。

苏昱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陆征把客厅的灯打开了,光线突然涌过来,苏昱眯了一下眼。陆征从厨房柜子里摸出一袋东西——是红糖,上次苏昱煮姜茶那袋,还没用完,袋子口敞着。他撕开袋口,往杯子里倒了两勺,又切了几片姜。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快,很稳。开水冲下去的时候,红糖在滚水里化开,深红色的糖液在透明的杯子里慢慢扩散。

他把杯子推到苏昱面前。

苏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很甜,比他上次煮的更甜——陆征放的糖大概比他多。姜味很冲,从舌尖一直辣到喉咙,又顺着食道暖到胃里。他端着杯子靠在灶台上,和陆征面对面站着。灶台很窄,两个人的杯子搁在上面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她跟我说她得了肝病。”陆征开口了,语气和说“老毛病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说得很快,像是想把这段话赶紧扔出去。“说活不了几年了。说想把老房子卖了,钱给我。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收着,妈欠你的。”

苏昱端着杯子,看着红糖水里的姜片沉沉浮浮。

“我说你欠我的不是房子。”陆征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只是捧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道歪掉的地方熏得发红。“她开始哭,说她没办法。说她对不起我。我说你对不起我的不是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是你走之前跟我说去买糖。我坐在门槛上等了两天。你欠我的是那两天。”

苏昱把杯子放在灶台上。他看着陆征的侧脸——这个人刚才说了他二十年来最难说出口的话,但语气还是平的。和他说“胃出血没事”一样,和他说“老毛病”一样。他从小被教会了一件事——把疼装成没事,把恨装成无所谓,把等在门槛上的两天装成“我不在乎”。但他装了二十年,今天对着苏昱说出来了。

“你以前跟方屿说过这些话吗。”苏昱问。

“说过一点。没说完。”陆征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跟心理医生说过。但说不出口。说两句就觉得烦。”

“跟我说呢。”

陆征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转头看他。那个眼神不冷也不沉,是苏昱没见过的一种——像是被人看穿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又不想把目光移开。“你是自己问的,”他说,“我没想跟你说。”

“我问了你就会说。”

“你是。”

苏昱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红糖姜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味沉在杯底,越往下喝越甜。他忽然想起陆征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欠我的是那两天。”他觉得陆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在洪水里抱着一根木头漂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把木头放下了。不是因为木头不沉了,是因为有只船开过来,说上来吧,木头也可以放。

“你欠我的不是房子。”苏昱说。

陆征转头看他。

“你欠我的也不是红糖。”苏昱端着杯子,低头看着红糖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你不欠我什么。我就是想说,我今天跟你去,不是因为你叫我。是我自己要去。你不用觉得欠我。”

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箱压缩机又嗡嗡响起来,久到楼下野猫叫完了最后一嗓子。陆征把他手里的杯子放在灶台上,杯底磕在瓷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伸手,在苏昱头顶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手掌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轻了对方感觉不到。苏昱的头往前晃了半寸,杯子里的红糖水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在灶台上,转身往厨房门口走。经过陆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见陆征身上从拆迁工地带回来的灰土味,混着洗衣液和姜茶的热气。

“下次你妈打电话,”苏昱说,“你要是想去,我还是跟你去。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在家煮红糖水等你。你不用一个人去。也不用跟心理医生说你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你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心理医生。你跟我说完不用付钱。”

陆征靠在灶台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苏昱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开口了。“那你也得跟我说一件事。”

苏昱转过身。

“以后你想死的时候,告诉我。”陆征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你不用说为什么。就说‘今天不好’,我就知道了。”

苏昱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外套的拉链。外套是陆征的,袖子太长,他把袖口卷了两圈,现在又滑下来了。他把袖子重新卷上去,露出手背上两个并排的烟疤。然后他把手腕翻过来,露出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他没有说话,但他把袖子推上去了。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把苏昱的袖口拉下来,盖住了手腕。动作和上次摸他手背上的疤时完全不一样——上次是试探,是想确认什么东西。这次是盖。是看过了,不用再看了。

“凉了,”陆征说,“红糖水凉了。”

苏昱走回灶台前,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一口喝完。凉的,但还是很甜。他把空杯子放在灶台上,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把手腕翻过来,看着袖口下面被陆征拉下去的地方。刚才陆征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是热的。他躺下来,听着隔壁键盘声又响起来。不是那种零星的、缓慢的敲击,是打游戏的节奏,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跑。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打火机,握在手心里,听着键盘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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