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温璃准时出现在星耀集团大楼的顶层。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紧闭着。

她想起一年前，刚成立工作室不久，她来问合作相关的事情。

那天她提前到了，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透过缝隙看到顾清晏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后颈，一只手按着桌角，咬着唇像是忍耐着巨大的痛苦，她当时很想推开门进去，但她没有。

她知道那是信息素絮乱发作的症状，顾清晏从16岁就开始要不断忍受的病痛，是她从来不愿在外人面前显露的脆弱，更是她最讨厌被人提及的事情。

她等着，等到顾清晏放松些的时候，才后退几步，假装刚到的样子。

她坐在会客沙发上，顾清晏已经恢复了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样子，身体依旧挺直，完全没有刚刚靠在椅子上痛苦的痕迹，仿佛刚刚那个露出脆弱的人只是她看到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额头上来不及擦的细汗，眼底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青影，越发苍白的脸，更消瘦的身形，都在告诉她，她身体情况很不好。

她的心像被灼烧一样，可她不能忍受每次关心，都被顾清晏疏离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堵了回去。

其实合作方面没什么好谈的，顾清晏的风格高效直接，条款方面对她非常优渥，外界如果知道了都会乍舌眼红。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看看她。

现在看到了，界限清晰。她的回答，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统一的官方口径，挑不出半点瑕疵和破绽，偏偏对她最有利。

最终她将那句铺垫已久的关心说出口，顾清晏的眼神明显的躲闪了一下，却淡淡的说，最近比较忙，没事。

没事。

又是这样，她心里生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气她不把自己身体当一回事，气她明明很难受却要一个人抗。更气自己只能看着，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陪着她演。

出门时，她明显感觉背后的人松了一口气，她只能紧紧地握着把手，强忍着转身的冲动，最后将门带上。

她忽然有些恼她，什么事都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抗。不让她知道，更不允许她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这就是顾清晏，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她所认为软弱的东西。

特别是她，不允许她靠近，更不允许她越界。

这就是顾清晏要的分寸。

是签订结婚协议时顾清晏对她提的唯一要求，不是扮演一个合格妻子的角色，而是懂分寸的合作者。

当她以为她有资格以平等的身份站在她面前时，她可以多靠近一点，多了解一些时。

顾清晏却认为那是她的僭越，所有的沟通都变成了邮件、消息、或者让周槿的转达。同城的场合能避则避，私下里的交集趋近于零。她发过去的消息，回复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面停在三个月前。

温璃收回思绪走向前台，行政部的年轻女孩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温老师好。”女孩连忙起身，“你是来参加《无声之境》的剧本讨论会吧？会议室在B区第二间，我带你过去。”

“顾总呢？”温璃问，语气随意。

行政部女孩脸上闪过一丝歉意：“顾总她……临时有个重要会议，在二十三楼。她让我转告你，她会准时参会，请你先到会议室休息。”

温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曾经看过一个顾清晏的访谈，十六岁以前和外婆生活，十六岁时被接回顾家，二十岁时父亲和姐姐意外去世后，她作为第一继承人接手了顾氏集团，也就是现在星耀集团的前身，然后很快站稳脚跟，迅速发展成现在这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庞然大物，她更是被盛赞为商业奇才。

二十三楼，战略发展部，经常有高层会议。但她更清楚，一手在废墟之上建立成如今的商业帝国的独裁者，她如果想见一个人，没有什么会议能拦住她。

她想起上次参加星耀年度战略发布会，顾清晏站在台上，做集团未来三年的规划报告，冷静、精准、完美。

看着那张熟悉又遥远的脸，心中却充满了苦涩，难道在顾清晏的心里她仅仅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作品，或者只是她的商业版块中还算重要的一个拼图？

温璃推开会议室的门。

椭圆形的长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法务部、宣发部、制片方的代表。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主持人的座位。她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目光却落在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九点五十八分。

门被推开。温璃抬眼，进来的是许墨。

法务总监，三十五岁，戴金丝眼镜，永远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她是顾清晏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温璃见过她几次，话不多，做事极利落。

许墨走到主持位前，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抬头看向众人。

“顾总临时有个会，让我先主持前二十分钟。方案我们过一遍，等她来定。”

她的目光扫过温璃，微微点头致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温璃也点头回应，垂下眼，翻开了面前的剧本。

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悄无声息地熄了。

会议开始。

宣发部先汇报了前期预热方案，制片方提了几条档期协调的意见。温璃安静地听着，偶尔记两笔，直到话题转向剧本本身。

“原著里第四场第七镜的设定，”许墨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公事化，“是Alpha在发热期的Omega诱导下近乎失控，有比较直接的AO肢体接触和部分暴露镜头。这个尺度需要温老师这边确认一下拍摄意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温璃。

温璃合上剧本，抬起头。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那个场景的核心是失控与克制之间的拉扯，是Alpha在原始本能和道德意志之间的挣扎。我觉得，这个拉扯感不一定非要通过大尺度镜头来体现。”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好的方式，是通过眼神、呼吸节奏、信息素的细微波动、肌肉的紧绷与颤抖——这些更内在的东西。用演技去呈现那种濒临失控的边缘感，比直白的身体接触更有张力。”

宣发总监微微皱眉：“温老师的想法很好，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观众习惯了直接的感官刺激，如果拍得太隐晦，可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观众的审美在进步。”温璃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真正好的表演，是能让观众忘记在看表演。如果我的演技撑不起来，那是我的问题。但我愿意试一试。”

宣发总监还想说什么，许墨抬手示意他稍等。她看向温璃，目光里带着审视，却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