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师的意见我记下了。”许墨说，“等顾总来定。”

话音刚落下，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温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晏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西装，内搭黑色高领，长发挽起，露出清瘦的侧脸和线条冷冽的下颌。她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三个月了。

温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那件西装是去年定制的，当时穿起来还合身，现在却显得有些空。衣料底下，肩膀的轮廓比记忆里更单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妆容精致，一丝不苟，但怎么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她瘦了，很多。

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被遮瑕膏勉强盖住。脖颈处项圈的边缘，隐约可见皮肤比从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

温璃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紧。

顾清晏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温璃脸上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许墨身上。

她微微颔首，许墨立刻站起身，很自然地让出主持位。顾清晏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许墨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过了前两版宣发方案，制片档期确认，分歧点在第四场第七镜。温老师建议用演技替代直拍，宣发担心效果，其他都过了。”

顾清晏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许墨说完，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熟练而流畅。

温璃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那种默契，是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许墨知道顾清晏需要什么，而顾清晏信任她的判断，不需要多问一句。

这就是顾清晏的世界。高效，精准，界限分明。

而她，被划分在界限之外。

顾清晏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那一页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导演李肃——今天也到场的唯一一个外聘主创。

“李导，”顾清晏的声音不大，节奏不急不缓，声线冷凝不带一丝温度，却又不容置疑，“你觉得可行吗？”

李肃是个五十六岁的老导演，和顾清晏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的风格——话少，向来直指核心。他也不绕弯子。

“我昨天收到温老师发的消息，想了一晚上。”李肃说，“说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冒险。但后来我想，这戏最打动人的地方，本来就不是那些表面的东西。如果温璃能演出来那种感觉，效果会比直拍好。而且——”

他看向温璃，眼神里有种老派的笃定：“我对她有信心。”

顾清晏点了点头。

然后她最后拍定说：“那就按温老师的方案改。”

营销总监陈之探愣了一下，张张嘴刚想说话，却被许墨一眼瞪了回去。

陈之探有些疑惑，这不像是顾总的风格。

她做决策，从来靠数据、市场分析、用户画像。可这一次，她依据的似乎只是——一种不确定的艺术直觉，和一个老导演的“有信心”。

但，既然她这么定了，一定有她的道理。

陈之探放心来，记下会议的安排，那他遵照执行就行了。

顾清晏合上文件，站起身。

“许墨跟进条款。”她说，“散会。”

她的目光最后扫过温璃，没停留她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

温璃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顾总。”

顾清晏顿住脚，没有回头。

温璃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太好，最近身体怎么样？”

顾清晏侧过脸，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结了一层薄冰。

“还好。”她说，“谢谢关心，忙完这阵就好。”

她没等温璃再开口，转身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许墨已经开始和陈之探对接修改条款的事。其他人在收拾东西，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到她。

窗外，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星耀大楼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温璃垂下眼，慢慢走回座位，开始收拾自己的笔记本。

心底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三个月没见。

见的这一面，不到十分钟。

而那个人，比三个月前更瘦了，更苍白了，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说“还好”。

她说“忙完这阵就好”。

可温璃知道，她不会让自己看到“忙完”的那一天。她会一直躲，一直退，直到彻底退出她的视线，从她的世界里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