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把药包扎紧,又压低声音:
“姑娘,最近少动线。”
“幽州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人沉默片刻。
“最近消失的人太多了。”
虞清和抬眼。
“什么人?”
“都有。”
周老声音很轻。
“病人,流民,没户籍的人,还有几个旧齐老人。”
“死了?”
“不知道。”
老人摇头。
“只是忽然没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背着药箱离开。
虞清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她意识到,幽州有一种极可怕的安静。这里很少有人大喊大叫,很少有人公开争执,连恐惧,都是安静的。
——
那天晚上,听风楼来了一个奇怪客人。
穿青袍。
三十上下。
坐在大堂靠柱的位置。
从进门开始,他没喝过茶,也没同任何人说话。
他只用手指轻轻敲桌面。
三短。
一长。
停一会儿。
再重复一次。
虞清和站在二楼,看了他很久。
旧齐军里的探线暗码。
很旧。
旧到密署里如今知道的人都不多。
小茶站在她身后,紧张地问:“姑娘,要不要接?”
虞清和没有动。
那青袍人仍在敲。
三短。
一长。
很稳。
像笃定她听得懂。
虞清和垂下眼。
“不要。”
小茶一怔。
“可这是……”
“正因为是,才不能接。”
“为什么?”
“太巧了。”
幽州这么大。
她刚进城七日。
先是药铺提醒。
现在又来了一个懂旧齐军暗码的人。
一件事可以是巧合。
接连发生,就不是巧合。
更像是有人在逼她动。
逼她去接线。
逼她主动暴露自己到底懂多少。
虞清和站在阴影里,没有回应。
青袍人一直坐到子时。
离开前,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隔着灯火与人群,虞清和与他目光短暂相撞。
那人微微一笑。
随后转身走进雪里。
小茶低声道:“他发现姑娘了?”
虞清和看着他的背影。
“他本来就是来让我发现的。”
“那他是谁?”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小茶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虞清和没有责备她。
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像一片慢慢压下来的阴影。
——
深夜,听风楼彻底安静下来。
戏子们都睡了。
火盆里的炭烧得只剩一点红光。
虞清和一个人坐在二楼翻账册。
她习惯把每天得到的消息重新整理一遍。
这是她活下来的方法。
所有线索都必须记清。
所有异常都必须归类。
街口禁书被查。
周老提醒。
青袍客旧齐暗码。
这些事看起来分散,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有人知道她来了。
有人知道她在试探幽州。
甚至有人知道她懂旧齐旧码。
这个人可能是密署旧线。
可能是总兵府的人。
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虞清和低头写下最后一笔。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木台上。
她抬头。
戏台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虞清和眼神骤冷。
刚才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立刻下楼。
而是先吹灭身边一盏灯。
黑暗顿时吞掉半个二楼。
她站在阴影里,静静等了一会儿。
无人。
只有窗外风雪低低擦过楼檐。
她这才缓缓下楼。
戏台空无一人。
那张纸静静躺在正中央。
她没有直接碰,先用银簪挑起纸角,闻了闻,没有毒,也没有药粉,她才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
虞老板的灯,照错方向了。
虞清和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死码。
不是密署常用暗语。
也不是旧齐军里普通探线能接触到的东西。
这是大齐北军高层才知道的死码。
意思是——你已经暴露了。
知道这套死码的人,按理说早就死绝了。
更重要的是,对方写的是:
虞老板。
他知道她姓虞。
知道她不是普通戏楼老板。
也知道她在找线。
虞清和后背一点点发冷。
风忽然从后台吹进来。
灯火猛地摇晃。
她缓缓抬头,看向二楼黑暗深处。
那里空荡荡的。
可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从她踏进幽州开始,或许就已经落进了某个人的眼睛里。
不是总兵府那种明面上的眼睛。
也不是巡坊司那种写进规矩里的眼睛。
而是另一双。
更冷。
更安静。
也更有耐心。
像猎人。
小茶听见动静,从后院匆匆跑来。
“姑娘?”
虞清和没有回头。
她把那张纸慢慢折起,收进袖中。
火光映在她脸上,显得神色格外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