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和回到听风楼时,天还没亮。
春夜潮冷,衣摆被暗渠里的水浸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冷得像一层薄铁。她从后巷入楼,小茶一直守在门后,听见暗号,立刻开门。
门一开,小茶便看见她袖口上的泥水和掌心那道擦伤。
“姑娘!”
虞清和抬手止住她。
“别出声。”
小茶立刻把门关上,回头看了看后院。
阿顺睡在前厅,半夜守炉困得不行,歪在长凳上打盹。楼里其余人都睡了,只有后厨的炭火还剩一点暗红,照得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砖泛着微光。
虞清和径直上楼,进屋后,她没有立刻换衣,也没有喝水。她先把门闩扣上,又把窗纸掀开一角,看了一眼楼外。
街上仍旧安静。更夫刚从街口过去,梆子敲得很慢。茶摊那边没有人,只有倒扣的凳子和一只被雨水打湿的竹篓。总兵府方向看不见火光,像废阁那场骚动已经被夜色吞掉。
她这才回到桌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纸页潮了,边角微微卷起。
燕家私印仍旧清晰,红得有些发暗。
——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可保幽州。
虞清和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直到灯芯轻轻爆了一声,虞清和才缓缓坐下。
她的脸色很平静,可越平静,小茶越担心。
“姑娘,那是……”
“燕家的信。”
小茶呼吸一紧。
“白沟河的?”
虞清和没有答。
她把信推到小茶面前。
小茶只看了一眼,脸便白了。
“撤桥闭门……坐观北伐军覆灭……”
后面几个字,她几乎念不下去。
她知道虞清和为何来幽州,也知道虞家和白沟河之间隔着怎样一条血河。可真正看见这样一封信时,仍旧觉得胸口发冷。
“姑娘,”小茶低声道,“这是不是就能证明,燕家当年真的……”
“证明不了全部。”
小茶一怔。
虞清和垂眼看着那枚私印。
“它只能证明,有人想让我看到这些。”
“可是上面有燕家私印。”
“私印可以盖。”
“字呢?”
“字也可以写。”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但燕家没有开门是真的。”
屋里静下来。
这一句,比那封信更重。
因为这是连燕平山也没有否认过的事。
燕家没有开门。
北伐军死在城外。
父亲死在白沟河。
这些都是铁一样的东西。
可这封信出现得太顺利,顺利到像有人早早把刀磨好,就等她伸手去拿。
小茶小心翼翼问:“那姑娘要送回密署吗?”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封信,只要送回去,南朝便会有了最想要的东西,一份足够把燕家钉死的旧证。
哪怕这证据不全,哪怕它来得蹊跷,密署也会要。主战的人会要,想借燕家激起民愤的人会要,所有需要一个“叛臣罪证”的人都会要。
到时候,燕家不必等真相。
只需等定罪。
虞清和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可此刻,证据就在手里,她却迟迟没有动笔。她想起废阁地下石室里,燕平山看见那枚私印时的神情。
他是真的变了脸。如果这封信是真的,他为何那样?如果这封信是假的,又是谁能用燕家旧印造出这样一封足以杀人的信?
虞清和把信重新折好,压在乌木盒下。
“先不送。”
小茶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可密署那边已经在催了。”
“那就让他们再催。”
“姑娘……”
虞清和抬眼。
“我不是替燕家遮。”
小茶低头。
虞清和声音平稳:“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一张刚好合我心意的纸。”
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心里也轻轻一震。
因为若是两个月前,她未必会这样想,那时她只要燕家的罪,现在她竟开始警惕“太像罪证”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燕平山那句“谁也不要信”,到底还是留在了她心里。
——
天亮后,听风楼照常开门。
春日的幽州终于有了一点薄光。
连着几日的雨把屋檐冲洗得发暗,长街上的泥水还没干,几株夹在墙根下的野草却已经冒出了新绿。锦市街早起的摊贩陆续支开棚子,卖豆汤的老头一边生火一边咳嗽,热气从锅沿往上冒,混着湿冷的晨雾,像一点很薄的人间烟火。
阿顺一早便觉得楼里气氛不对。
小茶不许他乱问,只叫他把门口擦干净。
阿顺擦到一半,忍不住小声说:“小茶姐,昨晚是不是又出事了?”
小茶瞪他。
“你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阿顺立刻摇头,“就是半夜好像听见后门响了一声。”
“你听错了。”
“哦。”
阿顺乖乖闭嘴,过了片刻,又忍不住问:“那今天还开戏吗?”
小茶看了一眼楼上。
“开。”
阿顺小声嘀咕:“都这样了还开啊……”
“越这样越要开。”
这话是虞清和说的。
她不知何时已经下楼,换了件干净的素色春衫,发髻梳得很稳,脸上看不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阿顺连忙低头。
“老板。”
虞清和看了一眼外头。
“今日唱轻一点的本子。”
小茶问:“唱《春花记》?”
虞清和点头。
“嗯。”
阿顺愣了一下。
《春花记》是听风楼里最不犯忌的一出戏,讲江南春日,一对兄妹在灯市走散又重逢,中间穿几段花灯小调,没朝政,没军事,也没死人。
以往虞清和不太爱点这出,嫌它软。
今日却点了。
小茶很快明白。
听风楼昨夜刚出了事,外头又有人盯着,越是这时候,越要唱一出没有锋芒的戏,让所有人以为楼里只想避风头。
虞清和走到柜台边,低声道:“今日若有人问我,就说我昨夜偶感风寒,没见客。”
“若燕二公子来呢?”
话出口,小茶自己先顿住。
阿顺也偷偷抬头。
虞清和神情没有变化。
“照样说。”
小茶低声应了。
可这一整日,燕平山都没有来。
——
午后,密署的人来了。
这一次不是冯老三,而是一个来听戏的茶客。
那人穿得普通,坐在二楼角落里,从头到尾只听戏,不喝酒。戏散到一半时,他借口去后院净手,把一张薄纸压在水缸后。
小茶取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纸上的话比上一次更直白。
——若已得燕氏信任,速取白沟相关证据。朝中急用。
朝中急用。
虞清和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荒唐。
白沟河死了二十年。
父亲死了二十年。
祖父被困在成都二十年。
燕家背骂名也背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朝中不急。如今她刚摸到废阁,刚拿到一纸残证,朝中便急了。
他们急什么?
急着北伐?
急着定罪?
还是急着把所有复杂的旧事,都写成最方便煽动人心的一句话?虞清和把纸放在灯下,看着火一点点烧上去。
小茶轻声问:“姑娘,这次怎么回?”
虞清和道:“回已经在查。”
“就这些?”
“就这些。”
小茶犹豫:“若密署逼得更紧呢?”
虞清和把灰烬压碎。
“那就让他们逼。”
她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小茶听得出来的冷意。
——
黄昏时,完颜宏来了,他带来一包新换的茶,这回是幽州本地新采的嫩叶。茶叶粗些,香气也浅,和南边的茶自然不能比。
完颜宏有些不好意思。
“蜀茶没有了。”
虞清和看着那包茶,神情微缓。
“世子不用总送茶。”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只是今天路过茶铺,掌柜说今年第一批春茶到了,我就想带来给你尝尝。”
他说得自然,像所有靠近她的理由,都不必绕弯。
虞清和让小茶煮了茶。
前厅正在唱《春花记》,台上灯火明亮,唱到灯市重逢那一段。曲调软,带着一点南方味道,楼下几个客人听得昏昏欲睡,倒也安稳。
完颜宏坐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轻声道:“今日这出戏很暖。”
虞清和看向戏台。
“世子喜欢?”
“喜欢。”
他说:“幽州这样的戏少。”
“因为幽州不爱唱团圆。”
完颜宏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爱。”
“那是什么?”
“是不太相信。”
虞清和一怔。
完颜宏看着台上,眼神很亮,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柔和。
“可是我喜欢这种戏。”
“为什么?”
“因为明知道很假,还是想听。”
这句话落下来,虞清和一时没有说话。
完颜宏转头看她,像怕自己说错了。
“你不喜欢?”
“不是。”
虞清和垂眼看着杯中茶色。
“只是很少有人这么坦白地承认自己想听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