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宏笑了。
“可人不能只靠真的活吧。”
虞清和心口轻轻一动。
她想起燕平山。
他们两个人,像站在同一座幽州的两端。
一个活得太清醒,清醒到连梦都不敢碰。
一个被规矩雕琢,却仍旧固执地想相信一点暖的东西。
完颜宏见她神情有些远,轻声问:“你昨夜没睡好吗?”
虞清和抬眼。
“世子怎么看出来?”
“你今日没怎么笑。”
他说得很认真。
“而且你看戏的时候,不像在看戏。”
虞清和顿了顿。
完颜宏有时候看起来单纯,可在某些地方又敏锐得出奇。
她没有回答。
完颜宏也没有逼问,只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多喝一点热的。”
虞清和看着那杯茶。热气浮上来,模糊了一瞬视线。今日这杯茶里只有一点幽州春意。她忽然觉得命运很会讽刺。
完颜宏离开前,走到楼下时,忽然停了一下。
“对了。”
虞清和看向他。
完颜宏有些苦恼地笑笑,“总兵府这几日大概会查得更严,你若没事,先别往西边走。”
虞清和心口一动,“为什么?”
“昨夜西侧旧阁出了乱子。”
他皱了皱眉,像只是提起一桩令人不快的小事。
“父亲今早发了脾气,云司那边也被训了。听说有旧册丢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几日那边肯定要封路。”
虞清和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完颜宏没有察觉。
他只是看着她,很真诚地补了一句:“我不是要管你,只是怕你被盘问。”
虞清和看着他。
“多谢世子提醒。”
完颜宏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他走出听风楼时,正好台上唱到兄妹重逢。
灯火一亮,楼下客人终于拍了几下掌。
完颜宏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真心相信这出戏里所有好结局。
虞清和站在楼梯边,久久没有动。
小茶低声道:“姑娘,世子说旧册丢了。”
虞清和道:“嗯。”
“是不是我们拿的那封信?”
“不止。”
小茶一怔。
虞清和垂眼。
“若只丢了一封信,云司不会闹得那么明显。”
有人在她之后,也动了废阁。或者说,废阁里昨夜被拿走的,不止她手里的东西。
她想起地下石室里那道较轻的鞋印。有人比她更早进去过,那人拿走了什么?又为什么偏偏留下那封信给她看?
——
夜深后,燕平山终于来了。
他从二楼外檐翻进来,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虞清和坐在灯下,仿佛早知道他会来。桌上放着那封信已经展开,燕家私印正对着他。燕平山进门后,看见那封信,脚步停了一瞬。
虞清和抬眼,“二公子终于舍得来了?”
燕平山看着她,神色有些疲惫。
“昨夜你还拿了别的东西吗?”
虞清和笑了一下,“二公子不去查真正偷旧册的人,倒来问我?”
“我问你,是因为你手里这封最要命。”
“对燕家要命?”
燕平山看着她。
“对你要命。”
虞清和眼神冷下来。
“你又要说它是假的?”
燕平山走到桌前,低头看那封信。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神情照得很沉。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否认。
“我不知道。”
虞清和反而静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它是真是假。”
燕平山抬眼看她。
“但我知道,它不该在那里。”
“什么意思?”
“废阁不是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说,“云司知道,总兵府知道,旧年经手过白沟卷的人也知道。若真有一封能把燕家钉死的信,不会安安稳稳躺在那儿二十年,等你进去拿。”
虞清和没说话。
燕平山继续道:“尤其昨夜废阁被人动过。”
“你也知道?”
“我查了一天。”
“查到什么?”
“有人比你早进去。”
虞清和心口微沉。
这与她的判断一样。
“拿走了什么?”
燕平山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做什么?”
“来确认你有没有把这封信送出去。”
虞清和冷笑。
“怕我送给南朝,毁了燕家?”
“怕你送出去后,就再也查不到真东西。”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更有用。
虞清和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破绽。
燕平山没有躲。
“你若真信这封信,昨夜就已经送回南边了。”
他声音很低。
“你没有。”
“所以你也觉得不对。”
虞清和指尖慢慢收紧。
他总是这样。
一句话就能戳中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将信收回,淡淡道:“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是。”
燕平山点头。
“所以我不是来拦你。”
“那你来干什么?”
燕平山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极小的铜钥。
旧得发暗,齿口磨损,却保存得很好。
虞清和看着那东西。
“这是什么?”
“总兵府旧暗库的钥。”
屋里静了一下。
虞清和抬眼,“你疯了?”
燕平山笑了笑:“可能吧。”
“你把总兵府暗库的钥匙给我?”
“不是正门钥。”
“那是什么?”
“侧门。”
“有什么区别?”
“正门进去,活不到一刻。”
燕平山指了指那枚铜钥。
“侧门进去,也许能多活一会儿。”
虞清和没有接。
“那里有什么?”
“白沟河真正的军令往来。”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曾经让我去找过一次。”
虞清和呼吸一滞。
老燕将军。
那个最接近白沟河真相的人。
“他让你找什么?”
燕平山沉默片刻。
“找一封没有送出去的军令。”
“找到了吗?”
“没有。”
“所以你现在让我去找?”
“不。”
燕平山看着她。
“我是让你知道,废阁里那封信不是终点。”
“你要找的东西,也许在总兵府暗库。”
虞清和看着那枚铜钥。她已经明白了,昨夜那封信像一把刀,刀柄特意朝着她,有人希望她拿走,立刻送回南朝。
而燕平山今晚给她这枚钥匙,是在告诉她:那把刀不一定是的,但一定不完整。
虞清和抬眼,“你为什么给我?”
燕平山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因为你不会停。”
“所以?”
“所以我宁愿你走一条我知道的路。”
他看着她。
“至少那条路,哪一步有危险,我还能提醒你。”
虞清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拦不住她,所以给她一把钥匙,让她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往死处走。
她低声问:“你不怕我看完以后,更恨你?”
燕平山苦笑了一声:“你恨,总比被人骗着恨好。”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虞清和终于伸手,拿起那枚铜钥。钥匙很冷,齿口磨过她指腹,像一块埋了二十年的骨头。
燕平山看着她收下钥匙,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窗边时,虞清和忽然开口。
“燕平山。”
他停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废阁里会有东西等我?”
燕平山背对着她。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杏花味。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不知道。但我知道,幽州所有太容易拿到的真相,都不干净。”
说完,他翻窗离开,窗外风铃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