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碛的石棱在灰天里像一排被啃过的骨头。
南靖踩着石缝走,靴底碾过碎晶渣,发出细碎的“咔”声。他左腕那道缺釉已经爬到“司”字的中段偏尾,瓷死的银白色在灰光下像一小条死鱼的肚皮,每走一步就麻一下——不是疼,是“空”,像那道签文的位置被挖走了一小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刚才又叫错了一次。
出发时南纤凝递腌蕨坛子,他接过来,嘴张了张:“……谢了,四……”卡住了。“四妹”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蹦出来的是“……雀儿”。南纤凝的笑僵了半瞬,又亮起来,明黄裙摆扫过石棱,银铃“叮”地响了一声——走调的,像在掩饰什么:“雀儿也行!二哥叫我啥都行!”
南靖没说话,只把坛子抱紧,坛沿的凉意硌着掌心,把那点“叫错名字”的慌压下去。他偏头看司樾——黑头发的龙族,玄袍领口敞着,锁骨下的暗金龙纹已经褪了大半,只剩几道淡金的印,像被水洗过的旧画。司樾的嘴角还沾着点干涸的黑血,是龙珠裂第六道时反噬的,他没擦,只把南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避开一块松动的石棱——南靖的“好运道”没了,踩坑的概率比以前高,司樾记得。
“……黑头发的。”南靖叫他,浅金眸子有点懵,但攥着他的手很稳,“你龙珠裂了几道?”
“六道。”司樾声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七道还没裂。”
“裂了会怎样?”
“会疼一会儿。”司樾没多说,只把裁下来的那半片太子龙徽残片又往南靖缺釉的腕上贴了贴——龙温从残片渗进去,把那点麻压下去半寸,“疼完就好了。”
南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低头看那片残片,暗金龙纹烧剩的爪印,触到他缺釉的“司”字中段,像一把没凉透的钥匙,硌得腕骨生疼。他把残片往袖里收了收,贴着那枚西海鳞(司云涵给的)和那枚冰蓝鳞(南汐的本体第一片鳞),三样东西挤在一处,压在心口。
队伍在积石碛的石棱间穿行了约半个时辰,南怀远走在最前面,青衫袖角的苔屑没拍,乙木灵息沿石缝探出去,像树须在探前方的土。他忽然停了。
“云汞。”他声很低,像在说一件不太好的事,“金霞的云阙钥匙在前头。”
众人抬头。
积石碛出口处,灰云被一道金线从正中剖开,像有人用刀在天空划了一道口子。金线扩开,露出里面一座半透明的、由云汞凝成的阙门——不是实体建筑,是天庭“云路”的关卡,金霞女神署印的标志:两根云柱,一道横梁,梁上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金钥匙,钥匙纹路是第四重天欲界的门印。
金霞女神没亲自来。
但她的云阙钥匙在,就等于她的法旨到了。
云阙门下,立着一个人。
不是金霞。是白薇薇。
她不知何时从兽道绕到了前面,断影剑在鞘里“铮”了一声,白露簪的庚金纹亮着,像一盏冷色的灯。她看见空桑山一行人走过来,没动,只把分影镜从袖里取出来,镜面朝他们一照——不是攻击,是“登记”:天庭的云路关卡,过往者需留灵息印记,否则按“闯关”论。
“金霞的令。”白薇薇声冷得像玉山之巅的风,“她说:空桑山众人赴东海龙宫,可。但司樾的龙珠裂了六道,已是‘半废之身’,按天规第四百三十七条——‘重犯押送途中,须戴锁灵铐,以防逃遁或自戕。’”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一副极薄的、银白色的铐,不是金属,是庚金丝编的,边缘刻着天庭的敕印纹,触到空气就发出极轻的“嗡”声,像活物在呼吸。
“戴上。过云阙。不戴——云阙钥匙会直接封路,你们连积石碛都出不去。”
南靖盯着那副铐,浅金眸子里的光冷了一度。
“锁灵铐。”他重复,声平得像在说天气,“戴上之后,他的龙力会被封死,龙珠裂了也不能自愈——你们管这叫‘押送途中’?我看叫‘废了再审’比较贴切。”
白薇薇没否认。她只把铐往前递了递,庚金丝的冷光在灰天里像一小片死月:“金霞的令,我只负责传。戴不戴,你们自己选——但云阙钥匙的封路范围是方圆五十里,你们绕不过去。”
南怀远走上前,青衫袖角拂过石棱,他看那副铐,乙木灵息沿铐沿探了一息——触到庚金丝里的敕印纹时,他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那敕印纹里,除了金霞的署印,还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不是天庭的,是庚金血裔的私印,白薇薇自己的。
她在铐里留了一道“活扣”。
不是帮司樾逃脱的活扣。
是“如果铐得太紧,可以松半寸”的活扣——等于在公事公办的前提下,给司樾留了一线喘息的余地。
南怀远看了白薇薇一眼。
白薇薇面无表情,只把铐又往前递了递:“戴不戴?”
司樾伸手,接过那副铐。
庚金丝触到他掌心的瞬间,龙珠的暗金光“嗡”地一黯——锁灵铐开始生效了,龙力被从脉里往外推,像潮水退潮,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黑血从嘴角又淌下来,滴在雪地上,冻成第三朵将熄的花。
他把铐往自己腕上扣。
南靖的手攥住他的腕——没缺釉的那侧,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司樾。”
“没事。”司樾声低,暗金龙瞳里那抹将灭的光亮了一瞬,“铐一阵而已。到了东海,金霞要审,也得先让龙族过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