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白薇薇来了。
她从兽道绕进来的,断影剑在鞘里“铮”了声,白露簪的庚金纹亮着,她指尖抛过来一卷庚金碎,是她断影剑的剑穗碎的金,能补龙珠的裂:“西王母的帖,缓刑的时间到了,三日后审完,剥脉刑该受还是得受,这庚金碎能嵌进裂里,让剥的时候疼轻半分。”
她看南靖腕的缺釉,“空”签的第一笔已经掉了半寸,碎成银白的光点,被珊瑚坞的海水卷走,散得没影。她没说啥,只把分影镜收了,声还是冷的,但冷里有一道极细的裂:“……你那道签,再掉两笔,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南靖没应,只把庚金碎接过,递司樾。司樾攥着庚金碎,嵌进龙珠第七道的裂里,暗金光“嗡”地亮了一瞬,又黯下去,疼得他闷哼一声,黑血溅在南靖的月白袍上,冻成小朵将熄的花。
南靖的手攥着他的腕,锁灵铐的庚金丝硌着两个人的手,凉的,但龙温从铐缝里渗出来,薄了,还在。他叫“司樾”的时候,又卡了半拍,摸了两次龙徽残片才想起来,声有点哑:“……疼不疼?”
“不疼。”司樾应,暗金龙瞳对上他的浅金,那抹将灭的光亮得像在烧,又像在疼,“二哥,我记得我是你的。”
下午的时候,西海的传讯鳞飞进来,是司云涵发的,冰蓝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西海龙王被无道混沌气蚀了半边龙鳞,重伤,水军撤到第二道防线,紫源真君焊的缝又被啃了个小口,王灵官在硬顶。”
南怀远攥着传讯鳞,青衫袖角的苔屑沉得更厉害了,他没说啥,只把乙木灵息沿珊瑚坞的结界探出去,探到西海的方向,乙木息触到那股混沌气,他的指节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空桑山的活水脉连着西海的支脉,西海要是顶不住,无道啜的下一道就是空桑山。
傍晚的时候,金霞女神来了一趟。
云阙钥匙悬在珊瑚坞门口,金纹流转,像一只永不闭的眼,她没进来,只站在门口,声平得像在读公文:“明日辰时,东海龙宫正殿,宣判。空桑山众人按时到,不许缺席。”
她说完,转身走,金袍的影在珊瑚光里晃了晃,像把“规则”两个字刻在了珊瑚柱上。
夜来得慢,珊瑚坞的海水凉得像冰,南靖靠在司樾旁边,腕的缺釉麻得厉害,“空”签的第二笔已经爬了半寸,他摸袖里的东西:灵犀叶(大哥的)、西海鳞(司云涵的)、冰蓝鳞(南汐的)、龙徽残片(司樾的)、保仙葫(摇光的),摸一遍,才能想起“哦,我是从空桑山来的,要跟黑头发的龙回家”。
保仙葫在腰侧烫得惊人,摇光的碎铃音从葫口渗出来,懒得像刚醒:“第九百九十七任,再不许愿,‘空’签全掉,你走出去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许‘司樾不受剥脉刑,空桑山不被剿’,代价是你修为掉一半,魂灵受损,‘空’签全掉——你忘了家在哪,忘了你是谁,但是司樾记得,空桑山的人记得。”
南靖没答。
他偏头,看司樾,司樾的龙珠第七道的裂已经爬满了,暗金光快没了,玄袍领口的龙纹淡得像要化在海水里。他又看珊瑚坞外的海,海面上归墟方向的铅灰压得更低了,像一块要塌的天。
浅金眸子垂了垂,他指尖敲了敲保仙葫的壁,像敲空桑山厨房的碗沿,声很轻:
“再等等。明日宣判,要是他们非要拆我家——”
“——我再许。”
司樾的手攥着他的,紧了紧,暗金龙瞳里的光,亮得像在烧,又像在疼。
“……嗯。”他说,“我等你。”
珊瑚坞的夜,沉得像海底的泥。
南纤凝在偏室里,脚踝的灰肿又疼了,她咬着唇,把腌蕨坛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明黄裙摆盖着脚,银铃在海水里振了一下,发不出声,只铃珠跳了跳,像她刚才偷偷掉的泪,沉在海里,没人看见。
南卿在偏室写“伪龙谱”,笔锋抖了一下,墨滴在“龙”字的捺上,南汐递帕子,两个人都僵了半息,南卿的耳尖红得快滴血,南汐的蓝发垂着,冰蓝色的眼扫过他的耳尖,没说话,只把研匀的墨往他那边推了推,砚边的彼岸花瓣浮了浮,只有他们俩看得见。
敖广站在龙宫正殿的殿后,看珊瑚坞的方向,龙瞳里的淡金,裂了一丝,像七千年前把刚破壳的小龙放在掌心,教他第一次吸水的时候,那小龙呛得脸发青,他拍背拍红的掌心。
“……罢了。”他低声,像对殿里的空王座说,“儿孙自有儿孙路。”
海面上的铅灰,又压下来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