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
保仙葫的葫壁,亮了一瞬。
不是金光,是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雪,像空桑山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桃枝上的颜色。那光从葫壁渗出来,沿着南靖的指尖、手腕、缺釉的“空”签,一路漫上去,像把一道签文从骨头上剥离下来。
南靖的浅金眸子,在那光里,慢慢——空了。
不是瞎,不是死。
是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灵犀叶、西海鳞、冰蓝鳞、龙徽残片、一堆乱七八糟的——他不认得这些东西,但觉得它们很重,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面前的人——黑头发的,玄袍,锁灵铐,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将灭的光,在看他。
“……你是谁?”他问,声很轻,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司樾的暗金龙瞳里,那抹将灭的光,终于灭了。
但他没松手。
他把南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锁灵铐的庚金丝硌着两人的腕,凉的,但龙温从铐缝里渗出来,薄了,还在。
“我是司樾。”他说,声很低,但稳,“黑头发的,龙族的,你选的。你忘了,我记着。”
南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低头,看自己腕——那道银白的缺釉还在,但“空”签已经没了,只剩一道瓷死的白纹,像一道旧伤疤,不疼,但提醒他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殿内,金霞女神收了敕令,金袍在海水里拂过一道淡金的波纹。
“判词已宣,愿力已偿。”她的声平得像在读一本合上的书,“司樾的剥脉刑,因保仙葫的愿力抵消,改为囚禁东海天牢三百年。空桑山的剿令,因愿力抵消,改为封山三百年——山中妖修不得出山,外界不得入山。”
她顿了顿,看南靖——那只白狸猫正低头看自己腕上的旧伤疤,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他魂灵受损,记忆已失。你们带他回空桑山吧。”
她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云阙钥匙悬在她身侧,金纹流转,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
殿内,空桑山众人站在原地。
南怀远弯腰,把南靖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凭证——灵犀叶、西海鳞、冰蓝鳞、龙徽残片——一样一样,收进自己袖里。然后他伸手,把南靖的手攥住,声温得像往常:“二弟,回家了。”
南靖抬头,看他——青衣,温润,像一棵老树。
“……你是谁?”他问。
“你大哥。”南怀远说,“南怀远。你叫南靖。我们是空桑山的。”
“空桑山在哪?”
“在东荒。我带你回去。”
南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被南怀远牵着,朝殿外走去。
经过司樾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他看司樾——黑头发的,玄袍,锁灵铐,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看他。
“……你叫什么来着?”
“司樾。”
“司樾。”南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含了一块刚烤好的岩菌,确认它的温度和味道,“我认识你吗?”
司樾的暗金龙瞳里,那抹灭掉的光,又亮了一瞬——不是灯,是炭,被风一吹,又红了一点。
“认识。”他说,“你选的。”
南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被南怀远牵着,走出了殿门。
殿外,海水在避水结界外涌动,幽暗的深渊里,有巨鲸的影子缓缓游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远古号角的鸣叫。
南纤凝跟在后面,明黄裙摆在深蓝水光里像一小团不肯灭的火。她脚踝的灰肿已经漫到小腿肚了,每走一步就疼一下,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把银铃在踝边又按了按——铃不响,但她知道它还在。
南卿走在更后一点,春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琉璃色眼眸垂着,没说话,只把袖里那枚写好的“空”字符又摸了摸——符上沾着忘川沉息泥的冷香,像在提醒他:二哥忘了,但符还在。
南汐扛着冰戟,走在最后。他经过司樾身边时,停了一步,冰蓝色的眼扫过司樾腕上的锁灵铐,没说啥,只把瀚海潮生砚从怀里摸出来,往司樾手里递了递:“砚里有忘川水,写封信,我帮你带给二哥。”
司樾接过砚,砚沿的凉意硌着锁灵铐的庚金丝,他低头,看砚里那汪凝着彼岸花冷香的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很低:“……跟他说,司樾在天牢里等他。等三百年也好,等三千年也好。他忘了,我记着。”
南汐接过砚,没说话,只点了下头,转身,跟上了队伍。
殿内,只剩下司樾一个人。
锁灵铐在腕间泛着冷银的光,龙珠的第七道裂已经爬满了,暗金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一颗将碎的心在跳。
他站在那根中线前,看空桑山众人离去的方向——那只白狸猫被南怀远牵着,银发在海水里浮动着,像一小片将散的月光,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珊瑚门的转角处。
司樾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之后,剩下的一个弧度。
“……南靖。”他低声,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我记得你。”
远处,海面上,归墟方向那片铅灰的天,又压下来一寸。
但空桑山的人,已经带着那只忘了家的狸猫,朝东荒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点极淡的桃叶涩——那是空桑山的方向。
家还在。
只是有人忘了路。
但记得路的人,还在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