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山的封山印在灰雪里撑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的寅时，漏了第一道缝。
不是“咔”的脆响，是像旧瓷碗被指节慢慢摁出裂纹的闷响——青光凝的印面先泛了层死白，再顺着甘渊旧支水脉爬上来的混沌气，像蛇信子舔过糖块似的，沿缝边蹭了半寸，印面的云阙钥匙纹路“嗡”地暗了一息，桃枝最下那点刚冒的嫩芽，又被灰雪压得缩回去半分。
南纤凝的银铃就是这时候碎的。
“叮——”极轻的一声，不是走调，是铃舌磕在井沿的灰晶上，裂了道细缝。她正蹲在井边敷脚，明黄裙摆撩到膝弯，肿的小腿已经漫到胫骨了，庚金的灰毒顺着脉往踝骨爬，每动一下就疼得抽气。她咬着唇把腌蕨坛往怀里搂了搂，坛沿的酱渍蹭在明黄裙摆上，像朵没开成的花，杏眼红着，却还笑：“二哥你听，铃碎了半片——等司樾出来，我换个新的铃，再跳整段《天羽霓裳》给你们看，跳……”
话没说完，南靖已经蹲下来了。
银发沾了点灰雪，浅金眸子懵懵的，化轮境的感知弱得很，但他摸腕上的东西摸得准：第一片暗金鳞刻“空桑山”，是司樾剥的第一片，龙息裹着东海的水腥；第二片歪歪扭扭的狸猫爪印，沾着酱香，是司樾刻的第二片，龙雷裹着当年厨房灶台上酱缸的味；第三片银白尾弧，是第三片鳞，刻的雪山之巅他甩尾巴扫过酱缸边的弧，银发尾尖沾的酱渍。他指尖摩过第二片的爪印，酱香的味飘出来，魂灵里那七根细针麻了一下，闪了个片段：
雪山之巅的冰碴踩得咯吱响，黑头发的龙太子玄袍沾了冰，额间龙角光华隐着，指尖裹着暗金龙温，裹住他冻得粉的爪子，声冷得像冰，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烫：“妖修南靖，跟本太子走一趟。” 风刮得他银发扫过龙太子的腕，龙温从玄袍袖口漏出来，暖得他爪子尖的冻疮都软了。
闪完他“哦”了一声，掌心凝了点大梵般若的淡金残光，敷在纤凝的脚踝上——化轮境的息凝不圆，淡金的光刚碰到灰毒，“嘶”地就被蚀了半寸，他指尖抖了抖，浅金眸子垂着：“四妹，疼不疼？”
“不疼！”纤凝把脸埋进臂弯，明黄裙摆盖住肿的胫骨，银铃剩的半片铃舌在踝边振了下，走调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你魂还麻不麻？我脚真没事，等你家黑头发的龙出来，我跳整的，还要给你跳——你以前最爱看我跳这段，说我像只明黄的雀，在桃树上飞。”
正堂门口的南怀远走过来，青衫袖角的苔屑黄得发褐，是封山印的青光蚀的。他蹲下来，乙木息沿纤凝的脚踝敷上去，温的比南靖的淡金光厚，压得灰毒慢了半分，声温得像往常：“先别说跳，先把脚保住。白薇薇的玉露快用完了，我让三弟写个符，去西昆仑……借点西王母的蟠桃露根。”
廊下的南卿听见，琉璃色眼抬了抬，春秋笔的笔锋正凝着兰息混忘川泥，写“镇”字。写到最后一捺，封山印的缝“嗡”地又裂了半寸，混沌气像蛇似的钻进来，舔到廊柱上，南卿的笔锋抖了下，墨滴在“镇”字的捺上，晕开小团墨渍。南汐立刻从寒潭边走过来，冰蓝色的眼只露一点边，瀚海潮生砚里的彼岸花瓣捞了一瓣，按在墨滴上——是曼珠给的忘川印，能扛三下无道的啜。寒气从玄冥重水戟上放出来，把蛇似的混沌气冻住半寸，他声很低，像潭水底碰石子：“二哥，忘川印能扛三下，三下之后，魂锚要你自己补。”
南靖抬头，浅金眸子对上他的冰蓝眼，点了点头：“谢谢五弟。” 指尖摸袖里的彼岸花瓣，红的，像纤凝明黄裙摆沾了点血，攥紧了，和龙鳞、灵犀叶、破军星屑挤在一处，沉甸甸的。
【东海·天牢】
司樾靠在玄铁栅栏上，锁灵铐的庚金丝已经嵌进腕骨的肉里，龙脉的裂处敷着玄冰髓，还是疼得暗金龙瞳里的光快灭了。司华年立在栅栏外，深海青黑的龙瞳扫过弟弟腕上的裂，没说话，手里攥着四根锁龙钉——东海玄铁打的，刻着祖龙纹，钉进龙脉主穴，能压一半的痛，但也忘事更快。
他指尖摩了下锁龙钉的纹，把力道暗暗调轻了三成：本来要钉穿三处主穴，现在只钉两处，留一处主穴的息，让弟弟还能记得那几个词。
“八弟，龙族的家法，明正典刑。”司华年的声稳得像海底的礁石，没看司樾的脸，看栅栏外的深渊，“天庭要个说法，父王那边我扛。钉了之后，你龙脉的痛会轻，但忘事更快。”
司樾抬眼，暗金龙瞳里的光快灭了，攥着刚剥下来的第四片鳞——暗金的，中央刻了极小的“暖”字，是龙雷凝到最后一点力刻的，刻完龙雷就散了，鳞边的龙血凝着，像点朱砂。他往司华年那边递了递，声哑得像海底的礁石磨：“兄长，给……空桑山，酱香，银白尾巴，暖手。”
司华年接过鳞，玄铁鳞硌着掌心，“暖”字刻得歪歪扭扭，像那狸猫扒腌蕨的爪尖。他下颌线绷了绷，没说啥，只把第一根锁龙钉往司樾的龙脉主穴钉——力道轻了三成，钉进去的时候，司樾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得厉害，黑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黑牢的珊瑚砖上，凝成小朵将熄的花。第二根钉进去，司樾的暗金龙瞳里的光终于灭了一瞬，昏过去前，指尖攥着鳞的边，“暖”字的刻痕硌着指腹，喃喃了句“空桑山……酱香……”，头歪下去，鳞从掌心滑下去，落在珊瑚砖上，暗金的光闪了一下，像谁的心跳。
司华年把剩下两根锁龙钉收起来，没钉——留了一处主穴的息，让弟弟还能记得那几个词。转身走的时候，玄甲的背影在黑牢的光里僵得像扛着整个东海的担子，龙脉的血顺着玄甲下摆滴在珊瑚砖上，一路暗痕，像小时候教司樾认水纹时，司樾拿树枝在沙滩上划的线。
【归墟·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