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灰雪停了半日，空桑山的桃枝上那点嫩芽又被井里飘出来的东西压得缩了回去。
不是雪，是雾。
灰白色的，像忘川水面上漂的雾，但比那更甜，甜里裹着铁锈味——是无道的混沌气混了甘渊旧支的水汽，顺着井壁的毛细缝往上渗，飘出来半尺高，就凝成这种蚀东西的“忘雾”。南纤凝蹲在井边，明黄裙摆撩到膝弯，肿的小腿露在外面，庚金的灰毒已经爬到胫骨了，她刚伸手想去碰井沿打点水敷脚，那忘雾就蹭了她脚踝一下。
“嘶——”
她疼得抽气，银铃剩的半片铃舌在踝边“叮”地振了一下，不是走调，是像有人用指甲刮了下将断的弦，振完就没声了。她攥着腌蕨坛往怀里缩了缩，坛沿的酱渍蹭在明黄裙摆上，像朵没开成的桃瓣，杏眼红着，却还笑：“二哥你看，雾是灰的，跟无道那家伙的眼睛一个色——等他来，我跳半段《天羽霓裳》惑他，就跳雪山那段，你以前说那段像雀儿踩冰碴……”
话没说完，南靖已经过来了。银发沾了点忘雾的湿意，浅金眸子懵懵的，化轮境的感知弱得像风中残烛，但他本能地先往纤凝身后站了半步——不是躲，是他怕水，井里的水汽混着忘雾飘过来，他后颈的狸毛都压下去了，可纤凝在井边，他不能退。他伸手扶纤凝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袖口，自己先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攥紧：“四妹，别碰井。雾……蚀东西。”
他说“四妹”顺得很，刻在魂灵里的称呼掉不了，但叫“司樾”的时候要摸腕上的鳞才想起——第一片暗金鳞刻“空桑山”，是司樾剥的第一片，龙息裹着东海的水腥；第二片歪歪扭扭的狸猫爪印，沾着酱香，是司樾刻的第二片，龙雷裹着当年厨房灶台上酱缸的味；第三片银白尾弧，是第三片鳞，刻的雪山之巅他甩尾巴扫过酱缸边的弧。他刚才摸了一下第三片，闪的却是法场的大雪、岳霆锋的血、崔珏的笔——魂灵碎了快四成，前世的签文开始混到今生的记认里了，卡了半拍才摸到第二片的爪印，酱香味飘出来，才“哦”了一声，想起“黑头发的，龙，在天牢”。
南怀远从正堂过来，青衫袖角的苔屑黄得发褐，是封山印的青光蚀的。他蹲下来，乙木息沿纤凝的脚踝敷上去，温的，压得灰毒慢了半分，但指尖触到井沿的忘雾时，他的眉峰一下子蹙紧了——乙木息探下去，不是探到水，是探到空桑山本体的根了。
他是万年朱果树化形，空桑山的每一寸地脉都连着他的根须。此刻那忘雾不是顺井往上飘，是顺着甘渊旧支的水脉往根须里钻，像白蚁蛀木头，已经蛀了三根主根了。“……无道不是要撞山。”南怀远声温，但稳得像定海针，“是要蛀根。根是空的，山就塌了，家就没了。”
廊下的南卿已经站起来了。
春秋笔的叶形玉佩本体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笔锋的兰息混着嘴角的血，滴在地面刚补的“镇”字上，墨色“嗡”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135章布完阵，正气贴的白玉笔身已经裂了五道，灵息透支得厉害。他琉璃色的眼垂着，看南怀远：“大哥，我写‘根’。顺着你的乙木根须往下扎，三百六十个‘根’字，扎到九寸，和五弟的冰墙焊死。”
“嗯。”南怀远应，乙木息顺着主根往下探，给南卿的笔锋铺路。
南卿蹲下来，笔尖触地——和135章的“镇”字不一样，这次的笔锋不是浮在地面，是顺着南怀远的根须往地下扎，每一笔“根”字都嵌进土三寸，墨线里混着兰息和南怀远的乙木温，往下扎到九寸的时候，刚好碰着南汐冻的冰墙。南汐立在冰墙缝边上，玄冥重水戟插在地下，蓝发结了厚霜，冰蓝色的眼只露一点边——刚才135章冻冰墙，混沌气蹭了道小缝，他刚才用手去堵，冰碴割得他冰蓝的手腕流血，血滴在冰墙上，凝成小朵将熄的蓝花，他没说，只把瀚海潮生砚里的彼岸花瓣捞了一瓣，按在缝边上——曼珠给的忘川印，能挡混沌气的“忘”属性。
南卿的笔锋扎到九寸，触到冰墙缝的蓝血，他笔尖顿了顿，从袖里掏出那瓣南靖135章给他的彼岸花（红的，像纤凝明黄裙摆沾的血），往下递：“五弟，敷。”
冰墙缝里的南汐抬头，冰蓝色的眼对上他的琉璃色眼，接了，指尖的冰和南卿指尖的兰息碰了一下——凉的，暖的，碰得南卿耳尖“唰”地红到发烫，他缩回手，继续往下写“根”字，笔锋抖得厉害，嘴角的血又滴了一滴在“根”字上，墨色亮了一瞬，正气贴的纹又裂了一道。
“……谢谢三哥。”南汐声很低，像潭水底碰石子，把彼岸花按在冰墙缝上，蓝血很快被花瓣的红吸进去，缝焊死了半寸。他冰蓝色的眼垂着，没看南卿，只把玄冥重水戟又往地下压了半寸，蓝发上的霜又厚了一层。
兽道的岩脊上，白薇薇的白袍闪了一下。
她立在岩后，白露簪的庚金纹暗着，断影剑在鞘里“铮”了声。指尖攥着金霞刚传的令：『无道蚀空桑山根，汝若遇便格杀，保仙葫中噬魂珠残余需收缴。』她庚金鼻动了动，看见井边蹲着的纤凝——明黄裙摆，肿到胫骨的小腿，银铃剩的半片铃舌垂着，刚才135章她送的玉露只能压到膝盖，现在忘雾蚀着，灰毒要往大腿窜了。
她指尖刮了下白露簪簪身，从袖里抛了个东西出来——是西王母的蟠桃露根，裹着庚金气，落在纤凝脚边，明黄的裙摆扫了一下，根须上的庚金气蹭掉大半，只留了一根极细的白虎毛，缠在根须上。她转身要走，忘雾蹭到她的白露簪，庚金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她动摇的心思——天规说“妖修窝藏叛族，自食其果”，她不能直接帮，扔个根算还雪山里那狸猫替她挡金霞一掌的人情，至于后面被发现……她抿了抿唇，把断影剑归鞘，雪风卷着白袍，消失在岩脊后。
纤凝正疼得抽气，看见脚边的蟠桃露根，愣了愣，刚要捡，井里的忘雾突然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