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丁入门第三日,外门分配便下来了。
那日晨钟刚过,丁字院前便竖起一块木榜。榜上墨迹未干,几名外门弟子守在旁边,叫众新丁按院舍排队,不得拥挤,不得喧哗。
不得喧哗四个字,显然只管得住嘴,管不住心。
木榜还未完全挂稳,院中已是一片暗潮汹涌。有人踮脚,有人伸脖,有人假装淡泊,实则眼珠子恨不得贴到榜上去。
姜扶微站在人群中,不前不后,神色平和。
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青衡宗外门的规矩。凡事先排队,再点名,最后听命。若不知情,几乎要以为自己不是入了仙门,而是进了一处山中衙署。
不过衙署也好,仙门也罢,只要包饭,便值得暂时尊重。
许小圆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小声问:“姜姐姐,你说我会被分到哪里?”
姜扶微想了想:“你木水双灵根,木强水弱,或许会去药园。”
许小圆眼睛一亮:“真的吗?”
姜扶微温柔道:“我猜的。”
许小圆眼睛又暗了一点。
周梨在旁边探头:“我想去符堂。听说符堂弟子能学画符,一张符卖出去,便有灵石。”
陈秋水淡淡道:“画废十张,也要赔纸。”
周梨脸上的向往顿时淡了几分。
姜扶微看了陈秋水一眼,觉得此人虽话少,却深谙贫穷之道。
很快,外门执事开始念名。
“沈青萝,木水双灵根,药园。”
“韩远,金火双灵根,剑坪。”
“周梨,木火土三灵根,符堂杂录。”
周梨一听“符堂”,险些高兴得跳起来;再听“杂录”二字,又有些摸不准,问旁边弟子:“杂录是做什么的?”
那弟子看她一眼:“整理废符纸,磨朱砂,抄录符样。”
周梨笑容僵了一瞬。
姜扶微轻声安慰:“好歹能摸到符。”
周梨想了想,又高兴起来:“也是。”
人活一世,最要紧是会自劝。
榜上名次往下念,灵根好的去处大多不错。药园、符堂、剑坪、丹房外院,虽说都是外门下层差事,却多少沾些修行边。灵根中等的,也能分去书阁、灵田、兽栏。至于资质差些的,便渐渐往杂务处去了。
“许小圆,木水双灵根,药园。”
许小圆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得眼眶发红。她先看姜扶微,又看木榜,像不敢相信自己真能去药园。
姜扶微笑道:“去吧,好好种药。”
许小圆用力点头:“姜姐姐,你也一定会有好去处。”
姜扶微心道,借你吉言。
执事继续往下念。
“陈秋水,水土金木四灵根,书阁洒扫。”
陈秋水面色仍旧平静,只轻轻应了一声。书阁洒扫虽是杂务,却能近书,这去处于她而言,倒未必不好。
姜扶微听着,心里略略盘算。以她五行杂灵根的资质,剑坪丹房大约不用想,药园也未必会要。若能去书阁洒扫,那倒不错。书多,消息多,清净,或许还能蹭一蹭典籍。
若差些,灵田也行。至少能接触灵植,劳作辛苦,却有灵气。
再差些,杂务处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前世打过的工多,端盘洗碗、发传单、辅导功课、搬箱整理,虽说样样不精,却都能凑合上手。
执事翻过一页,终于念到她。
“姜扶微,五行杂灵根。”
周围安静了一瞬。
姜扶微上前半步,姿态乖顺,等着后文。
执事面无表情道:“灵厨院。”
姜扶微眨了眨眼。
灵厨院。
听名字,倒不算差。
灵厨,灵膳,灵米,灵汤,灵气氤氲,锅中霞光,仙鹤衔盘,玉盏盛露……
姜扶微短暂地幻想了一下修仙界美食天堂。
下一瞬,执事又补了一句:“负责洗灵米、劈灵柴、刷锅、送饭。新丁前三月听院中管事安排。”
姜扶微的美食天堂当场塌了一半。
洗米。
劈柴。
刷锅。
送饭。
很好,修仙界果然没有白来的灵膳,只有白干的杂役。
她脸上笑意不变,恭恭敬敬领了木牌:“弟子记下了。”
执事见她不哭不闹,神色微缓:“灵厨院虽辛苦,却供膳稳定。你五行杂灵根,修炼所耗大,先能养住身子,也是好事。”
姜扶微温声道:“多谢执事提点。”
心里却已经把青衡宗外门福利制度骂成了一座豆腐渣工程。
说是新丁前三月供膳,实际却把她分去做饭的地方。听着像福利,细看像安排她自己给自己做饭。若前世公司给员工发餐补,转头把她调去食堂洗碗,也可谓异曲同工。
不过姜扶微很快又把心态扳了回来。
灵厨院至少有饭。
有饭,便有生路。
至于刷锅劈柴,她又不是没刷过。前世餐厅后厨那口铁锅,一锅能炒三十份番茄牛腩饭,她照样刷过。修仙界的锅再大,总不能一口吞了她。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修仙界的锅。
灵厨院在外门东南角,离丁字院有一段路。姜扶微抱着自己的破被褥、外门木牌和那两套粗布弟子服,跟着领路师兄一路过去。越靠近灵厨院,空气里饭香越浓,烟火气也越重。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口锅。
锅立在院中灶台上,黑沉沉,圆滚滚,比她整个人还高半截。底下灶火烧得正旺,火舌呼呼往上舔,锅边水汽翻涌,像一座小型山泉正在发怒。
姜扶微站在门口,沉默许久。
她前世见过最大的锅,是大学食堂一号窗口的汤锅。
如今见了灵厨院的锅,才知人外有人,锅外有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