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十几个杂役正忙得脚不沾地。有人挑水,有人淘米,有人劈柴,有人搬灵蔬,有人扛着半袋米飞奔而过。灶灰被风一吹,呼地扑了姜扶微半袖。
她低头看着灰扑扑的袖口,心中那点灵厨美梦彻底散了。
一位胖管事从灶房里走出来,腰间围着深色布巾,脸被烟火熏得发红,声音却很亮。
“新来的?”
领路师兄道:“五行杂灵根,分来灵厨院。名姜扶微。”
胖管事看了姜扶微一眼,见她生得干净,眉眼温顺,忍不住皱眉:“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扛米吗?”
姜扶微立刻露出诚恳笑意:“管事放心,弟子可以学。”
能不能扛另说,态度先端正。
胖管事哼了一声:“灵厨院不养闲人。新丁前三月,只包最低等杂役灵米,想吃好的,拿月例换,或自己攒功分。每日卯时起,洗米、劈柴、刷锅、送饭,轮到哪样做哪样。若误了饭点,外门上下一千多张嘴都能骂到你祖宗梦里去。”
姜扶微听见“最低等杂役灵米”几个字,眼神动了动。
包饭,但只包最低等。
很好,福利制度果然有坑。
她面上仍乖:“弟子明白。”
胖管事又道:“住偏房,四人一间。被褥自带,院中不另发。灶房重地,未经许可不得乱动灵膳,不得偷吃,不得私藏灵米。抓到一次,扣月例;两次,送杂务处;三次,逐出外门。”
姜扶微把每一条都记得很牢。
尤其是扣月例。
她现在还没拿过月例,已经感到未来的钱袋在颤抖。
胖管事见她答得干脆,便将一块木牌丢给她:“先去偏房放东西。傍晚来后灶,学洗灵米。”
姜扶微双手接住:“是。”
灵厨院偏房在灶房后头,屋子不大,窗纸发黄,门口堆着几捆灵柴。推门进去,里头已有两名杂役在收拾床铺。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面圆眼亮,见她进来,立刻笑道:“新来的?我叫阿桃,火木土三灵根,在这儿半年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正在缝被角,抬头看她一眼:“梁大石。四灵根。劈柴归我,你别抢。”
姜扶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叫姜扶微。五行杂灵根。”
阿桃“哇”了一声:“五行都有?”
梁大石头也不抬:“五行都穷。”
姜扶微觉得此人甚懂行。
阿桃连忙瞪他:“你别吓新人。”
梁大石淡淡道:“我说实话。五行杂灵根修起来最费,外门好多师兄修了十年,还在炼气二三层打转。若没灵石,便得靠苦熬。”
姜扶微把被褥放到空床上,笑得温和:“我别的不多,苦倒吃过不少。”
梁大石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似乎觉得她这话有几分顺耳,便道:“灵厨院苦是苦,却不是全无好处。”
姜扶微动作一顿:“什么好处?”
阿桃抢着道:“有饭吃!”
梁大石看她一眼:“除此之外。”
阿桃想了想:“锅大?”
梁大石不理她,看向姜扶微:“灶火常年不熄,灵米日日淘洗,米中残气、火中余灵,比大通铺强。外门许多杂灵根新丁,在院里感灵反倒快些。若会蹭,灶边、米房、水缸旁,都是地方。”
姜扶微眼睛微微亮了。
她不怕苦。
她怕的是苦还没有收益。
昨日她在听风坪坐了一下午,只感到腿麻、腰酸、肚饿。夜里借着旧玉扣,才摸到一丝像墙缝漏风似的灵气。如今若灵厨院灶火、灵米残气真能帮助感灵,那这差事便不是单纯洗碗刷锅,而是带薪蹭灵。
虽然薪水暂时还没有。
但包饭,也算半薪。
姜扶微立刻将灵厨院在心中的位置从“豆腐渣福利坑”上调为“疑似穷修试炼场”。
阿桃见她神色亮了些,以为她想吃,便小声道:“不过管事说了,灵米不能偷吃。尤其是给内门师兄师姐送的灵膳,少一粒都要查。”
姜扶微郑重点头:“放心,我不偷。”
偷吃风险太大,性价比低。
真要蹭,也要蹭得像个守规矩的好弟子。
傍晚,她第一次去后灶洗灵米。
所谓灵米,外表与凡米相似,却颗颗莹白,握在手里有极淡的凉意。最低等杂役灵米比普通米略粗,灵气稀薄,但洗米时,那一点细微气息仍会随水流浮起。
姜扶微把手浸入米水中,照着阿桃教的法子轻轻搓洗。
米水冰凉,指缝间有微弱的滑意。
起初她只觉得手冷。可洗着洗着,玉扣忽然温了一下。那温意极淡,却像昨夜一样,引得米水中一点细微气息轻轻一动。
姜扶微呼吸微顿。
她没有停手,只继续慢慢搓洗。
那一丝气息比昨夜墙缝里的风稍明显些,像米水中浮起的一点白雾,还未成形便散了。可她确实感觉到了。
灶房里吵吵嚷嚷,阿桃在旁边数米袋,梁大石在院外劈柴,胖管事正骂一个送饭迟了的杂役。没人注意她胸前一枚旧玉扣,也没人注意她眼底那一点极轻的亮。
姜扶微低着头,继续洗米。
她忽然觉得这差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灵泉静室是别人的。
她的灵气在米水里,在灶火边,在刷锅后残留的热气里,在别人瞧不上的杂役活计缝隙里。
晚间收工后,姜扶微抱着外门木牌回到偏房。
屋中柴火味、米香味、灶灰味混在一起,谈不上清雅,却很实在。她铺好破被褥,把高跟鞋塞到床底,又将《感灵诀》放在枕边。
窗外灶房的火还未熄,红光透过窗纸,一跳一跳地映在墙上。
姜扶微又偷偷掏出玉扣,藏在掌心。
旧玉扣边缘微温。
她望着那一点灶火红光,忽然轻轻笑了。
别人靠灵泉静室感灵,她靠灶台边蹭灵气。
听起来不大体面。
闻起来还有点锅巴味。
但那又如何?
门太贵,她走缝;灵气太远,她蹭灶。
只要能往前挪一点,便不算白刷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