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微正式上工的第一日,天还未亮,灵厨院后院的铜锣便响了。
“咣——”
那一声像是有人拿铁勺敲在她梦门上。
姜扶微睁开眼时,窗外还是青黑色,灶房方向已透出一线红光。偏房里阿桃翻身坐起,动作熟得像被锣声抽了魂;梁大石则抱着被子,眼睛还没睁,嘴里已经开始骂:“早晚有一日,我要把这铜锣埋进灶灰里。”
阿桃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埋吧,埋完你记得自己去叫全院起床。”
梁大石沉默了。
姜扶微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深切觉得修仙界的清晨并不比现代仁慈。前世她六点起床赶公交,今生卯时起床刷锅,区别大约只是一个闻汽车尾气,一个闻灶灰。
她穿好灰青外门服,摸到袖中旧玉扣,又把《感灵诀》塞到枕下,这才跟着众人往后灶去。
灵厨院的早晨,比凡间集市还热闹。
灶火一排排燃着,火光舔着锅底,水汽蒸腾,米香混着柴烟往人脸上扑。杂役们各司其职: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淘米的淘米,送饭的送饭,胖管事站在灶房中央,嗓门比铜锣还亮。
“那边米少了半瓢!外门剑坪那群人吃得比灵兽还凶,少一口都要来吵!”
“火小了!火小了!煮灵米粥不是给祖宗温茶!”
“姜扶微!”
姜扶微立刻抬头:“在。”
胖管事指了指院角:“今日你刷锅。”
姜扶微顺着他的手看去。
然后,她看见了一口锅。
准确地说,是一口比她想象中所有锅都更像山的锅。
锅沿比她肩还高,黑沉沉地立在灶台旁,锅底积着一层厚厚焦糊灵米,像是谁把一片黑土烧进了锅里。锅旁放着木铲、铁刷、灰桶,还有一只散发着微妙气味的泔水桶。
姜扶微沉默片刻。
她前世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刚拿到工作聘书,本以为从此可以离开餐厅后厨,做个体面上班人。谁知一口汽水把她送来修仙界,兜兜转转,竟还是站在锅边。
命运这东西,真是很爱回收利用。
胖管事见她不动,催道:“愣着做什么?锅底糊米刮下来,别扔,装进那边木桶,等会儿喂灵禽。”
姜扶微一怔:“糊底也能喂?”
胖管事瞪她:“灵米糊底也是灵米,怎么不能喂?你当青衡宗是开善堂的?浪费一把米,扣你半日工分。”
姜扶微立刻拿起木铲。
浪费可耻。
扣工分更可耻。
她踮脚扒着锅沿,费力探身进去,开始刮锅底。
第一铲下去,没刮动。
第二铲下去,仍旧没刮动。
第三铲,她使出了前世刷餐厅铁锅的劲儿,终于从锅底刮下一片焦黑糊壳,啪嗒一声落进木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好,修仙第一份体力活,开局便给她一个下马威。
阿桃从旁边路过,见状同情道:“这锅昨夜煮的是外门大灶灵米粥,火大了些,糊得狠。你慢慢刮,莫急。”
梁大石扛着灵柴经过,顺口道:“刮不完,胖管事会急。”
姜扶微抬头看他。
梁大石补了一句:“但你急也没用。”
姜扶微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
她已经听过好几次“急也无用”了。修仙界大约很推崇这四个字,仿佛只要把人摁在苦活里,再告诉她急也无用,便能显得很有道理。
她继续刮锅。
灶房里热得厉害。锅底虽离了火,余温却还未散,热气从焦糊灵米里一阵阵往外冒。姜扶微额角很快出了汗,袖口也沾了灰,手指被铁刷磨得发疼。
她一边刮,一边在心里把命运骂得十分文雅。
好不容易毕业,不用再端盘子;一朝穿越,开始刷锅。
好不容易入仙门,不用流落山下;分到灵厨院,开始刷更大的锅。
前世老板最多让她刷三十人份炒锅,青衡宗开局就是几百人份灵米粥锅。
这哪里是修仙?
这是体力升级副本。
刮到一半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
焦糊味里夹着米香,米香里又混着一点温暖的、细细的东西。那东西不像凡火的热,也不像锅气,更像《感灵诀》里写的火灵——躁而不烈,暖而不灼,藏在焦糊灵米与灶火余温之间,若有若无。
姜扶微动作一顿。
她想起昨夜玉扣发热时,那一缕像墙缝漏风般的气息。
今日这股暖意,比昨夜略重一些。
不多。
但确实在。
她低头继续刮锅,余光扫过四周。胖管事正在骂人,阿桃忙着淘米,梁大石劈柴劈得木屑乱飞,没人注意她。
姜扶微将手背轻轻贴到锅底边缘。
锅底尚温,热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入掌心。玉扣像是被这股余温唤醒,轻轻热了一下。
她按《感灵诀》里教的法子,极轻地吐纳。
吸气,定神。
吐气,收心。
然后,她感到那一点暖意从锅底余温里浮起,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轻轻擦过她掌心,拥入胸口。
姜扶微心中一跳。
可还不等她细细去感,灶房那头便有人喊:“新来的!那口锅刷完没有?下一口等着呢!”
姜扶微:“……”
很好。
别人感灵讲究清风明月、蒲团静室,仙鹤在旁,松涛入耳。
她感灵时,左边是泔水桶,右边是鸡毛筐,身后有人催她快点刷下一口锅。
意境十分朴实。
她收回手,继续刮锅,脸上温顺,应声道:“快了。”
心里却默默把那一点暖意记住。
火灵气。
疑似。
来源:糊锅灵米与灶火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