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羽的残羽,果然比灵厨院的灶火争气。
姜扶微对此早有预料,却没想到一根将落未落、灰扑扑、还被凤羽嫌弃“有损凤凰仪容”的残羽,竟真有这般用处。
那羽毛看着不起眼,羽面灰中带金,根部焦黑,若落在寻常厨役手里,多半会被扫进灶灰里。可姜扶微将它拢在手中时,便能感到一缕极细的金红暖意。
那暖意不同于灵柴灰的燥,也不同于锅底火气的粗。它极淡,却清正,像旧灰里藏着的一点不肯灭的天光。
凤羽蹲在柴堆上,半只爪子踩着木盆边,正低头啄盆里几粒灵米。
它啄一口,嫌弃一句。
“这米碎。”
又啄一口。
“火候也差。”
再啄一口。
“灵气薄得像你兜里的钱。”
姜扶微盘膝坐在柴房角落,眼皮都没抬。
她现在已经很会对凤羽的嘴进行取舍。
有用的话听一听。
没用的话当柴房漏风。
柴房不大,堆着灵柴、旧木桶、破竹筐,墙角还有几片没扫净的鸡毛。窗纸被灶房火光映得发红,外头隐隐传来胖管事骂人的声音,听着分外熟悉,像灵厨院独有的夜课。
若按仙门话本里的规矩,突破应当寻一处清净洞府。
最好有灵泉,有蒲团,有护法长老在旁,外头再站几只仙鹤,以示此事不凡。
姜扶微没有洞府。
她只有柴房。
没有灵泉。
只有半碗已经凉了的杂役灵米汤。
没有护法长老。
只有一只边吃边骂的花毛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半碗米汤,觉得自己这仙途虽寒酸,却胜在真实。
真实得有些过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凤羽残羽放在掌心,又将手靠近尚有余温的小火盆。火盆里埋着一撮灵柴灰,是她傍晚倒灰时留下的温灰,灰中一点红星暗暗亮着。
颈间旧玉扣贴着锁骨下方,安安静静。
直到她闭目运转《感灵诀》,那枚青灰玉扣才像从沉睡中醒来,缓缓泛出一点温意。
温意很轻,却极稳。
姜扶微心神随之一沉。
这些时日,她已试过许多次。
灵米残气可垫丹田,灶火灵息可引火,灵柴灰可稳火,凤羽残羽则能压住火气乱窜。若单靠她这五行杂灵根,火气一入体,木水土金便都像听见饭点的杂役,争先恐后往里挤。
木气痒,水气凉,土气沉,金气刺。
只有凤羽残羽中那缕金红气息一落下,五行里的火便像有了个极不情愿却确实管用的领头。
虽然凤羽对此说法很不满意。
它说:“那叫凤凰火威压,什么领头,粗俗。”
姜扶微觉得,能管用就行。
粗俗一点,省灵石。
她先饮了一小口米汤。
米汤已经不热,只余一点温意,入腹后慢慢沉下去,像给丹田铺了一层薄薄软垫。
她再以心神贴近掌中残羽。
金红暖意被颈间玉扣牵动,缓缓浮起。
紧接着,灶火灵息从火盆余灰里探出头来。那是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红,仍旧带着熟悉的烫意。若是从前,它一入经脉便要横冲直撞,像刚脱笼的野鸡——想到这里,姜扶微不由顿了顿。
凤羽察觉她心神一晃,立刻抬头:“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本君?”
姜扶微闭着眼,语气平静:“没有。”
凤羽冷笑:“你这话听着很虚。”
姜扶微不再理它。
她将气息压稳,把那缕火灵慢慢引入掌中。
烫意立刻钻了进来。
火灵气从掌心入经,先沿腕脉缓缓上行。那感觉仍不美妙,像一根烧红的细针在血肉里找路。只是这一次,凤羽残羽里的金红气息轻轻压在外侧,叫它没能乱蹿。
姜扶微额角很快沁出汗。
她咬住唇,不急,也不退。
这条路,她已经摸了许多回。
从掌心至腕,从腕至小臂,再过手太阴一路上行。每过一寸,经脉都像被火线燎过。到了肩井附近,那火气忽然一顿,似乎又要散开。
姜扶微心口微紧。
便是这里。
前几回,她都败在这里。火气走到肩头,便像寻不到路的野猫,不是散了,便是反扑,烫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没有强拉,只让丹田里那点米气轻轻上浮。
软垫似的米气承住火线,颈间玉扣又忽然一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散开的火气拢了拢。凤羽残羽随即泛起一丝极淡金红,压住火气尾端。
火线终于过了肩井。
姜扶微呼吸轻得几乎没有。
火灵气绕过肩头,贴着心口而行。
那一瞬,她心脏猛地一跳,眼前黑暗里像有一点红光闪过。不是很亮,却极清楚。仿佛柴房、灶火、冷米汤、凤羽的啄米声都远了,只剩那一缕火,细细地、固执地,沿着她从未真正打开过的经脉往前走。
疼。
烫。
累。
却也真。
她终于明白,所谓引灵,不是把书上的几句话念顺,也不是坐得多端正。是要让一缕本不属于凡身的气,硬生生在这副身体里走出一条路来。
这路没有旁人替她开。
只能一寸一寸熬。
火气绕过心口后,开始下沉。
姜扶微不敢松气。
越到最后,越不能急。
丹田处,先前铺开的米气已快散尽。五行杂灵根的麻烦又冒了头,一点木气痒痒地探出,水气凉凉一绕,土气往下坠,金气也不合时宜地轻轻刺了一下。
姜扶微在心里默默道:都别挤。
自然没有哪一道灵气听她的。
它们仍旧各动各的,毫无纪律。
幸而凤羽残羽中的金红火意在此刻微微一亮,像极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那几缕杂气虽未消失,却总算不再往火线中间撞。
姜扶微趁这一瞬,将火灵气缓缓压入丹田。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