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轰。
没有霞光,没有灵音,没有什么天地感应。
只是小腹深处,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灰烬里,有人拨开黑灰,露出一点红。
那点红小得可怜,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错觉。可它没有像前几日那般转瞬即散,而是稳稳停在丹田之中,极慢地跳了一下。
一粒火种。
她的第一粒火种。
姜扶微睁开眼时,柴房仍旧是柴房。
破窗、旧桶、灰尘、干草,还有旁边正啄米啄得很挑剔的凤羽。
凤羽抬头看她一眼,鸡眼里闪过一点意外。
“成了?”
姜扶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微红,腕脉发麻,整个人像刚从灶膛里被捞出来。可丹田中那一点红,确实稳稳存在。它不大,不强,甚至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灭。
但它是她的。
她终于不是只能暂时把灵气留住,而是能在丹田里养住一粒火种。
这意味着,她正式踏入炼气一层。
姜扶微原以为自己会很激动。
毕竟从凡体到炼气,这是修仙第一道门。她从灵厨院锅底、灵米汤、灵柴灰、凤羽残羽里一点点抠出这缕火,过程寒酸又辛苦,按理说总该热泪盈眶一番。
可她静了片刻,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炼气一层之后,饭量会不会变大?
杂役灵米够不够吃?
若修炼消耗增加,她是不是得多抢些分饭活,或者想法子攒贡献点换更好的灵米?
姜扶微:“……”
她果然很难成为那种仰望星河、胸怀大道的飘逸仙子。
凤羽显然听见了点她的心声,顿时露出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
“你都炼气一层了,第一反应竟是吃饭?”
姜扶微把残羽小心收好,神色自然:“胸怀大志也不能饿着肚子修。”
凤羽冷笑:“凡人果然胸无大志。”
姜扶微看它一眼:“胸怀大志的凤凰少君,方才吃了我半碗灵米。”
凤羽立刻昂起脖子:“本君那是替你品鉴火候。”
“哦。”姜扶微道,“那明日不必品鉴了。”
凤羽顿时一僵。
它咳了一声,语气勉强缓和:“偶尔品鉴,也不是不行。”
姜扶微弯了弯唇。
她将那半碗凉米汤端起来,一口喝净。米汤已凉,灵气散了大半,味道也一般。但她此刻心情不错,便觉得尚可入口。
凤羽蹲在一旁,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不打算告诉管事?”
姜扶微摇头:“不说。”
“为何?”凤羽歪头,“炼气一层虽低,到底也是入门。你若报上去,外门月例或许能涨一点,差事也可能换个轻松些的。”
姜扶微自然知道。
外门新丁中,若能早早入炼气,便会被重新登记。杂役弟子若成炼气修士,也能从最苦的活里稍稍脱身,至少不必每日刷那么多锅。
这听起来很诱人。
但她仍旧不打算说。
“太快了。”姜扶微低声道,“我一个五行杂灵根,前几日还说感灵艰难,忽然便炼气一层,谁都会问。”
凤羽哼了一声:“你倒谨慎。”
姜扶微笑了笑。
不是谨慎,是穷人本能。
外门弱者最安全的状态,不是毫无价值。毫无价值的人,会被随手丢去最苦最脏处,连话都没人听。
也不是太有价值。太有价值,便会被盯上,被问来处,被查机缘,被安排到她眼下还应付不了的局里。
最安全的,是有一点用,却暂时没人看见全部用处。
像灶下余火。
不显眼,却能慢慢烧。
姜扶微道:“我继续装作刚能感灵。”
凤羽眯眼:“装弱?”
“不是装。”姜扶微纠正,“我本来就弱。”
凤羽:“……”
这话太理直气壮,反倒叫它无从嘲讽。
姜扶微站起身,拍了拍衣上柴灰。炼气一层并没有让她一夜洗筋伐髓,身上仍旧是烟火味,袖口仍有灰,手上仍有旧茧,明日仍要早起看火。
可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了很细微的不同。
从前灶火是灶火,灵米是灵米,山风是山风。
现在,那些气息在她感知里都有了边界。火在灶下跳,米在锅中温,木藏柴里,土沉脚下,水气伏在缸边,金气冷在锅沿。
这个世界好像仍旧吵闹、贫穷、辛苦,却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脉络。
而她终于能摸到其中最细的一根。
柴房外,夜风吹过,灶房方向传来木柴轻爆的声响。
姜扶微摸了摸颈间旧玉扣。
青灰玉扣温凉安静,像一块挂在门上的旧门牌。门后是什么,她依旧不知。可门缝已经开了,一点火光从里面漏出来。
凤羽啄完最后几粒米,忽然十分认真地问:“明日还有热米汤么?”
姜扶微看向它:“看你掉不掉毛。”
凤羽瞬间炸毛:“姜扶微!”
姜扶微笑着推门出去。
夜色正深,灵厨院灶火未熄。
她回到灶房收拾残余火盆时,胖管事正好路过,看她还在,随口道:“明日早些起,三号灶归你。”
姜扶微低眉顺眼:“是。”
她语气同昨日并无半分不同,仍是那个温顺勤快、感灵艰难的五行杂灵根新丁。
只是她转身时,丹田深处那一点火种轻轻跳了一下。
像在提醒她。
从今夜起,她已入炼气。
虽然还穷。
虽然还要刷锅。
虽然第一缕火,闻起来仍有一点锅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