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气二层之后，姜扶微终于被准许去听外门低阶符箓课。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

毕竟符箓一道，在外门弟子眼中，向来是门好营生。清尘符可卖给懒得扫屋的弟子，引水符可卖给药园，照明符可卖给夜里不愿点灯的穷修，若日后能画出护身符、疾行符、火弹符，那更是正经赚灵石的手艺。

姜扶微听到“赚灵石”三个字时，眼睛都比平日亮了半分。

然后，她去符堂问了价格。

一沓最低阶空白符纸，三块下品灵石。

一小瓶低阶灵墨，五块下品灵石。

符笔最便宜的，也要八块下品灵石。

姜扶微站在符堂柜台前，神色温柔，心里很安静地裂开了一道缝。

她如今全身上下，灵石为零，贡献点不足以买半根符笔毛。

符堂弟子见她站了半晌不走，便问：“师妹要买什么？”

姜扶微微笑道：“我看看。”

那弟子热心道：“初学符箓，最好买一套入门练习。符纸、灵墨、符笔都不能省。若用劣品，灵气走线不稳，学起来事倍功半。”

姜扶微听得很认真。

然后更认真地问：“有没有不要灵石的？”

符堂弟子沉默了。

片刻后，他指了指后院：“废符堆不要钱。”

姜扶微眼睛微亮。

符堂弟子又补了一句：“不过都是画坏的，灵气散乱，烧灶都嫌烟大。”

姜扶微温声道：“多谢师兄指点。”

符堂弟子看着她转身往后院走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这位师妹竟真去了。

符堂后院有一处棚子，棚下堆着许多废符。多是外门弟子练手画坏的清尘符、引水符、照明符，还有少量火星符、固土符、锐金符。符纸边角焦黑，有的墨线断裂，有的灵气反冲烧出窟窿，有的压根儿只画了半张，便被人揉成团丢了。

这东西在符堂弟子眼中，确实没什么用。

画不成符，卖不了钱，灵气又乱。唯一的去处，便是攒够一堆拿去灵厨院引火，或者倒进杂务处回收纸灰。

姜扶微蹲在废符堆前，眼神却像瞧见了一片无人看管的灵石田。

不完整没关系。

不要钱就很好。

她挑得很仔细。

烧成灰的不拿，墨线糊成一团的不拿，灵气已经彻底散尽的也不拿。她挑那些虽坏，却还能看出符线走向的废符。譬如清尘符，符尾断了，前半截还能瞧出灵气如何旋开；引水符画歪了，水线却仍绕得很清楚；照明符灵点炸开，火线末端还残着一点焦红。

她一张张捡。

袖子沾了灰，也不在意。

凤羽被她藏在破篮子里，偷偷带了出来。此刻从篮缝里探出半个脑袋，瞧见姜扶微蹲在废纸堆里翻来翻去，顿时嫌弃得连羽毛都要竖起来。

“姜扶微。”

“嗯？”

“你如今很像一只捡破烂的老鼠。”

姜扶微头也不抬：“老鼠也要过日子。”

凤羽冷笑：“你可是炼气二层。”

“炼气二层也买不起符纸。”

“没出息。”

姜扶微终于抬头看它，语气平和：“完整清尘符一张三块灵石，废符免费。鸡姐，你若能吐三块灵石，我立刻有出息给你看。”

凤羽闭嘴了。

它没有灵石。

它连自己的口粮都靠姜扶微省。

姜扶微继续低头捡符。

她不是不想体面。

但体面太贵。

符箓课上，授课师兄讲得不错。他说，符箓之道，本质是以符纸承灵，以灵墨定线，以笔势引气。不同灵气，入纸之后走向各异。木柔，火急，土沉，金直，水绕。初学者先学认线，再学落笔。

这话听起来很明白。

问题是，认线要符，落笔要纸，纸要钱。

既然买不起，那便从别人画坏的地方认。

她抱着半篮废符回到灵厨院时，阿桃正坐在后院择菜，见她灰头土脸，怀里还抱着一堆破纸，惊道：“姜师妹，你去符堂打劫了？”

姜扶微道：“没有，捡的。”

阿桃凑过去看了看：“废符啊？这东西能用么？”

“能看。”

“看什么？”

“看别人怎么画坏的。”

阿桃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梁大石从旁边路过，扫了一眼，慢吞吞道：“符堂废符，有的会炸。”

姜扶微手一顿：“多谢提醒。”

她立刻把几张残留灵气太乱的挑出来，放到灶房边上，预备交给胖管事当引火废纸，绝不私藏危险。

穷归穷，命不能省。

夜里收工后，姜扶微把废符摊在柴房的小木板上。

凤羽蹲在破篮子里，懒洋洋地看着。

柴房里没有像样桌案，她便把两只旧木桶倒扣过来，上头铺一块木板，勉强当案。木板不平，符纸也不整齐，一阵风过来，几张废符还会翘角。

凤羽看得直摇头：“就这地方，你也好意思学符？”

姜扶微用一根细针压住符角：“地方不挑人，穷人才挑不起地方。”

她先挑出清尘符。

清尘符多属木风一类，灵线轻柔，走向舒展。即便画坏了，也能看出笔势像叶脉展开，先由符心起，再向四角散。坏处多在尾端，许多外门弟子收笔太急，木气没能缓缓铺开，反倒一团堵住，难怪符成不了。

姜扶微以指尖轻轻沿着残线走。

木气柔。

入纸时像草芽伸展，不可逼。

再是火星符。

这些废符大多烧焦边角。火线走得最急，从符头一路窜到符尾，若笔势慢半分，灵气便断；若快得过头，又会烧纸。姜扶微看得很认真，因为她如今最熟的便是火。

火系符线同她引火诀有相似之处。

都怕散，也怕急。

她指尖凝出一点极细火线，贴着一张坏掉的火星符边缘轻轻一掠。符纸残线微微一亮，随即灭去。

凤羽眼睛一眯：“你想拿废符练火？”

“先看它怎么坏。”

“看出来了？”

“嗯。”姜扶微道，“画这张的人比我还急。”

凤羽噎了一下。